她继续走。胭脂巷深处那扇木门还关着,门板左侧第三块木板的下角那道木茬已经不再需要人来推动——金色波动把它改造成了一个自锁结构。只有体内携带金色波动的人靠近时,木茬会自动往内缩半寸,门内侧的木楔会脱扣。她走到门前时,木楔发出了极轻的一声脱扣声,和在四天前陆问樵推开门时的声音一样。
她推开木门,走进暗点堂屋。
堂屋里有人。不是陆问樵——陆问樵还在广场上守着裂缝。是老铁匠。老铁匠坐在方桌前,油灯重新点亮了——不是烬灯,是他自己铺子里打的铁皮油灯,灯盏是生铁的,灯芯是棉线,灯油是菜籽油。火苗还是黄豆大小,但很稳。他把萧烬在广场丹陛石上插进青石板缝隙的那把短刃放在方桌上,刀刃朝北——朝铜山和西陵的方向——刀尖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陆问樵在广场上从袖子里抽出来的那张鸽信薄纸。纸条正面已经被水道的水浸得字迹模糊了,但背面谢明烛按的那个淡绿色指印还在,指印边缘混着的极细微暗红色血丝也在。
老铁匠没有回头。他听到了门开的声响,也听到了脚步声——两个脚步声,一个是她的右脚,步履很稳;另一个是她的左脚,落地时脚踝往外偏一个角度,和陆问樵走路的步态一样,是西陵书院的学生在矮桌底下垫右脚写字养成的习惯。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右手在方桌上攥紧,攥得虎口上的三瓣老茧全挤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对她抱了抱拳。不是白烛会的拱手礼——是北城铁匠铺子师傅见到主顾上门的抱拳礼。右手包左手,掌背朝外,拇指扣在食指上。
“谢姑娘。”他的声音很粗,粗得像是嗓子被淬火液的水汽熏了太久。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他把桌上那把短刃往她手边推了半寸,刀柄朝她右手,刀尖依然指着北边。
谢明烛把短刃拿起来,刀柄上还残留着萧烬在胭脂巷暗点里握刀时掌心的体温。不高,比正常体温低一点,因为在铜山矿道和地道里走了太久,手腕上的旧焦痕反复裂开,血顺着链环往下淌,带走了一部分体温。她把刀插回腰间的空刀鞘里,然后在方桌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把脚踩在条凳横档上——右脚垫在横档上,左脚踩实地面。和在书院里和陆问樵共用一张书桌时养成的坐姿一样。
“老铁匠,”她说,“帮我打一样东西。”
“什么?”
她用手指在方桌上画了一个形状——先是一条横线,横线右端往下折,形成一个向下的弯钩;再从横线中间往上折再往下折,形成一个“几”字形;最后在横线左端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收笔时往左下方勾了一道极小的弧线,恰好把钟离默在裂钟上画不圆的那个缺口补圆了。
“一个铜环。比镯子宽一倍。内圈刻这三个字。”
老铁匠看着桌上那个用指甲画出的笔画轮廓,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走到墙角,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碎铜料——是前朝铜钱熔炼后剩下的边角料,永平通宝那种老铜。他把铜料扔进铁皮灯盏旁边的小坩埚里,把油灯的灯芯往上拨了半寸,火苗从黄豆大小涨到蚕豆大小。铜料在坩埚里慢慢变红,变软,然后开始流淌。
“什么时候要?”
“天亮之前。”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和在东宫第一次见萧烬时坐的姿势一模一样。“天亮我要出城。去铁壁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