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鬼哭岭灰烬藏谜

赵文远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在屋子里激起一片沉默。

狄仁杰的眉头拧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李元芳和曾泰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都清楚,鬼哭岭被烧意味着什么——那里是柳如烟秘密打造兵器的地方,也是目前追查铁震山最重要的线索。一把火烧成白地,就等于把所有的证据都烧没了。

“王将军现在在哪里?”狄仁杰开口问道。

赵文远道:“回阁老,王将军还在鬼哭岭。他让末将先回来禀报,自己带着人在那边清理火场。王将军说,火虽然大,但山谷里的石头烧不坏,也许还能找到一些残留的东西。”

狄仁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官帽戴好,道:“走,去鬼哭岭。”

李元芳立刻道:“大人,现在去?天还没亮,山路不好走。而且柳如烟还在城里,万一……”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柳如烟现在不敢动。她的人被咱们抓了一批,货被咱们截了,铁震山跑了,鬼哭岭烧了。她现在手里能用的棋子已经不多了。她需要时间重新布置,本阁也需要时间弄清楚鬼哭岭里到底藏着什么。至于山路好不好走,本阁这些年什么路没走过?走吧。”

李元芳知道狄仁杰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便不再多说,转身出去备马。片刻之后,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如燕、曾泰和八大军头中的张环、李朗、沈涛、潘越四人,在赵文远的引领下出了幽州城,往西南方向赶去。

夜还很深,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照得山路一片银白。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马蹄踩在湿滑的石头上一路打滑,众人不得不放慢了速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山岭。赵文远指着前方一座黑黢黢的山峰道:“阁老,翻过这座山,下面就是鬼哭岭了。”

狄仁杰抬头看了看。山峰不算太高,但山势陡峭,两侧都是密林。夜风吹过,林子里传来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狄仁杰道:“鬼哭岭这个名字,倒是贴切。这里的风吹过山谷,发出的声音确实像哭声。”

赵文远道:“阁老说得是。当地老百姓都说这座山不干净,晚上能听到鬼哭,所以很少有人敢来。末将以前也不信这些,但今晚在这山上待了一阵子,那声音听着确实瘆人。”

众人翻过山梁,眼前出现了一座山谷。谷中原本应该是一片建筑,但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和遍地焦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混着铁锈和木炭的气味,呛得人直皱眉头。山谷里到处都是火把的光亮,王孝杰手下的士兵正在废墟中翻捡着什么。

王孝杰站在一堆烧塌的木梁旁边,身上的盔甲沾满了黑灰,脸上也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看到狄仁杰,他大步迎了上来,拱手道:“大帅,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里又脏又乱,有什么消息末将派人给您送回去就是了。”

狄仁杰下了马,道:“本阁要亲自看看。王将军,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王孝杰道:“末将也不太确定。末将带兵追铁震山,追到这附近的时候,就看到山谷里冒起了浓烟。等末将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很大了,整座山谷都被大火吞了。末将带人想冲进去救人救火,但火势太猛,根本进不去。一直烧到半个时辰前,火才渐渐小了。末将进去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狄仁杰往山谷里走去。脚下的地面被烧得滚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热度。他走到一处烧塌的房子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房子的墙壁是用石头砌的,没有被烧毁,但里面的木质梁柱全部化为了焦炭,屋顶也塌了下来。石墙上残留着一层厚厚的黑灰,用手一摸,黏腻腻的,是铁水凝固后的痕迹。

“这里是铸造铁器的地方。”狄仁杰站起来,指着墙上的铁渣道,“这些铁渣,是铁水溅到墙上留下的。王将军,你带人把这片废墟清理出来,看看下面有没有没被烧毁的东西。”

王孝杰应了一声,招呼士兵们动手。几十个士兵拿着铁锹和撬棍,把烧塌的木梁和碎瓦一片片搬开。清理了大约半个时辰,废墟下面露出了一个地窖的入口。

地窖的门是一块厚铁板,被烧得变了形,但还没有完全损坏。王孝杰让人用撬棍把铁板撬开,一股热浪从地窖里涌了出来。等热气散了一些,李元芳点了一根火把,率先走了下去。

地窖不大,只有一丈见方。里面堆着几十个木箱,木箱的表面被烤得焦黑,但因为在地窖里,没有直接接触火焰,里面的东西应该还保存着。李元芳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刀胚,还没有开刃,刀身上包裹着一层防锈的油纸。

“大人,您看。”李元芳把刀胚递上去。

狄仁杰接过刀胚,凑到火把下仔细看了看。刀胚的锻造工艺很精湛,铁质紧密,没有气泡和杂质。刀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烟”字,和潘越在林子里发现的铁锭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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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刀胚,加上咱们在粮仓截获的那些兵器,足够装备多少人?”狄仁杰问道。

王孝杰是带兵的人,对这些数字最敏感。他粗略估算了一下,道:“大帅,末将看了粮仓那边运回来的货,加上这里剩下的刀胚,少说也能装备一千五百人。而且这些兵器做工精良,不是普通货色,比咱们边军的装备都要好上一截。”

狄仁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千五百人的装备,这不是小打小闹的走私,而是在为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做准备。他把刀胚放回箱子里,让士兵们把地窖里的东西全部搬出去,然后继续在废墟中搜寻。

天亮的时候,士兵们又从废墟里找到了几个被烧毁的熔铁炉和一堆铁锭的残块,还有一些没有被完全烧毁的账册残页。狄仁杰让人把账册残页小心地收起来,带回幽州城仔细查验。

回到幽州城时已经是中午了。狄仁杰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便让曾泰把从鬼哭岭带回来的账册残页拿出来。残页被烧得残缺不全,大部分字迹都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记录。

曾泰把残页一张张摊在桌上,用镇纸压平,然后拿着放大镜,逐字逐句地辨认。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恩师,您看这一页。”

狄仁杰走过去,曾泰指着一行勉强能辨认的字迹。上面写着:“……月十二,收张……铁锭三百斤……付银……”

“张,应该就是张怀远。”狄仁杰道,“或者是张德远。不管是哪个张,都说明这批铁锭的来源和张氏有关。”

曾泰又翻到另一页,上面写着:“……七月……刀胚五百……弩一百……运往洛……”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看不清是“洛阳”还是“洛州”。狄仁杰盯着那个“洛”字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曾泰道:“恩师,这个‘洛’字,会不会是洛阳?如果兵器是运往洛阳的,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了。洛阳是京城,什么人敢把兵器运到京城去?”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一定。也可能是洛州。洛州在洛阳附近,但离西域更近。如果这批兵器是运往西域的,经过洛州中转也是有可能的。先不要急着下结论,再找找还有没有别的残页。”

曾泰继续翻看剩下的残页。在最后一页的边角上,他找到了一个残缺的名字。名字被火烧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白”字和下面一个“鹤”字的半边。

“白鹤?”曾泰念了出来,“恩师,这个名字……白鹤鸣?那个道士?”

狄仁杰接过残页,仔细看了看。那个“白”字很清楚,“鹤”字虽然只剩半边,但从字形来看,确实是“鹤”字。鬼哭岭的账册上出现白鹤鸣的名字,这说明白鹤鸣和这里的兵器铸造有关系。

“白鹤鸣。”狄仁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头对李元芳道,“元芳,你还记得幽云县那几桩命案吗?死者都是丝绸商人,周身无伤,眉心一点朱红。当时本阁就怀疑,那种死法不是普通的毒药能做到的。后来咱们查到了公孙玄,他的药铺里确实有那种毒药。但公孙玄只是一个药铺掌柜,他为什么要替柳如烟杀人?他和那些丝绸商人有什么仇?”

李元芳道:“大人的意思是,公孙玄只是提供毒药的人,真正动手的,或者真正指使的,另有其人?”

狄仁杰道:“不错。白鹤鸣是道士,在幽云县以祈福为名,专门安抚那些遇害者的家属。本阁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道士,为什么对每一个遇害者的家庭情况都那么熟悉?他安抚家属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戳在人的心窝子上,让人听了之后就相信死者是天命所归,不愿意再追究。现在想来,他之所以那么了解遇害者家庭的情况,是因为他参与了整个杀人计划。”

曾泰道:“恩师,学生记得,白鹤鸣在幽云县的名声很好。老百姓都说他是活神仙,能通阴阳,断吉凶。那些遇害者的家属,被他安抚之后,都安安静静地办了丧事,没有一个人来衙门闹过。如果他在鬼哭岭的账册上出现,说明他和柳如烟的关系非常密切。他替柳如烟做事,以祈福为名,行安抚之实,把一桩桩命案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狄仁杰道:“不止如此。你想想,那些丝绸商人为什么会被杀?本阁一开始以为,他们是掌握了柳如烟的什么秘密,被灭了口。但后来本阁发现,那些死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共同的联系,他们甚至不认识柳如烟。那柳如烟为什么要杀他们?”

李元芳想了想,道:“会不会是为了钱?那些丝绸商人都是幽云县的富户,家里都有不少财产。”

狄仁杰道:“有这种可能。但本阁查过,那些死者的家产并没有被侵吞,他们的家人都好好地继承了产业。柳如烟没有从他们的死中得到任何银钱上的好处。”

曾泰道:“那她图什么?”

狄仁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沉默了很久,才道:“本阁有一个猜测,但还需要验证。曾泰,你立刻回一趟幽云县,把白鹤鸣给本阁带来。记住,不要打草惊蛇。白鹤鸣在幽云县根基很深,老百姓都信他。你贸然抓他,会引起民怨。你找个由头,就说本阁请他来幽州城,为阵亡的将士做一场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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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泰道:“学生明白。学生这就去。”

曾泰带着几个千牛卫,骑马赶往幽云县。狄仁杰继续翻看那些账册残页,试图从那些残缺的字迹中找出更多的线索。

傍晚时分,王孝杰从军营里过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进了门就道:“大帅,末将审了马彪和那个刀疤汉子,问出了一些东西。”

狄仁杰道:“说。”

王孝杰坐下来,灌了一大口茶,道:“刀疤汉子叫熊三,是幽州城里的地头蛇,手下有几十个泼皮。他说他是替一个叫‘凌老板’的人办事。凌老板让他今晚带人去粮仓接货,然后把货运到西门交给马彪。至于货是什么,凌老板是谁,他都不知道。他说他只是拿钱办事,不问来路。”

狄仁杰道:“凌老板?是不是凌秋月?”

王孝杰愣了一下,道:“大帅怎么知道?”

狄仁杰道:“柳如烟手下有一个戏班班主,叫凌秋月。她以巡演之名,在并州、幽州各地的州府之间传递消息。熊三说的凌老板,很可能就是她。熊三有没有说怎么联系这个凌老板?”

王孝杰道:“说了。熊三说,每次都是凌老板派人来找他,他找不到凌老板。接头的人每次都不一样,地点也不一样。他收了钱就办事,办完事就拿钱走人,从来不问东问西。”

狄仁杰点了点头,这种单线联系的方式,是柳如烟一贯的作风。她手下的每一个人都只知道自己的任务,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这样就算有人被抓了,也供不出太多东西。

“马彪呢?他招了什么?”狄仁杰问道。

王孝杰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道:“马彪死了。”

狄仁杰眉头一皱,道:“死了?怎么死的?”

王孝杰道:“末将把他关在军营的牢房里,派了四个人看守。今天下午,看守进去送饭的时候,发现他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已经断气了。末将让人查了,是中毒。毒药下在他喝水的碗里。末将把看守都抓起来审了,四个人都说没有离开过岗位,也没有看到任何人接近牢房。”

狄仁杰站起来,道:“碗里的毒药是从哪里来的?”

王孝杰道:“末将也想知道。牢房在军营正中间,四面都是兵,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碗水是看守从伙房打来的,伙房的人也都审过了,没有人承认下毒。末将亲自看了那个碗,碗底有一层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抹上去的。”

狄仁杰道:“带本阁去看看。”

王孝杰领着狄仁杰和李元芳去了军营。牢房是一间独立的石屋,只有一扇铁门,门上有一个小窗。马彪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地上用白灰画出了他倒下的位置。狄仁杰走进牢房,四下看了看。石屋的墙壁很厚,没有窗户,只有门上的小窗能透气。如果有人要下毒,只能通过那扇小窗。

狄仁杰走到小窗前,仔细看了看。小窗只有巴掌大小,外面的人可以通过它看到里面,但手伸不进来。如果有人要把毒药抹在碗上,必须把碗拿到小窗旁边才行。

“马彪喝水的碗,放在哪里?”狄仁杰问道。

王孝杰指着墙角,道:“就在那里。马彪被关进来之后,末将让人给了他一个陶碗和一个水罐。水罐是满的,碗就放在水罐旁边。他渴了自己倒水喝。今天下午,看守从小窗里看到他倒在地上,打开门进去,人已经死了。碗摔碎在地上,里面的水洒了一地。”

狄仁杰走到墙角,蹲下来看了看。地上还残留着碗的碎片和水渍。他捡起一片碎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是砒霜。”狄仁杰放下碎片,站起来道,“有人提前把砒霜抹在了碗的内壁上。马彪倒水的时候,砒霜溶进了水里,他喝了水,就中毒了。”

王孝杰道:“可是大帅,那个碗是末将让人从伙房拿来的,拿碗的士兵是末将的亲兵,跟了末将五年了,绝对可靠。碗在拿来的路上也没有经过别人的手,直接送进了牢房。谁能提前把砒霜抹在碗上?”

狄仁杰道:“碗是从伙房拿的。伙房里的碗,平时都放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