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时刚过,一队人马从固原东门驰入。
马蹄铁掌敲在石板路上,声音急促而清亮,路上的行人和兵卒纷纷避让。
郑洛到了。
他没有穿戎政尚书的官服,只着一身靛蓝色箭袖便袍,腰系牛角带,外罩一件灰布披风,袍角和披风下摆沾满黄土。
他此行没有打出钦差节钺的全套仪仗,只带了二十余名亲兵护卫,但队伍的行军速度和纪律一看便知是京营的底子。
人马虽少,队列不乱,每匹马都保持着固定的间距,亲兵腰间的腰刀刀鞘整齐划一地挂在同一侧,骑在马上一声不吭,只听见马蹄声和辔头铁环碰撞的细响。
郑洛在总督衙门前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跨进门槛。
门吏刚要通报,他已经进了大堂。
魏学曾从案后站起来,拱手道:“郑大人一路辛苦。”
郑洛还礼,没有寒暄,直接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子递过去:“这是兵部调阅的宁夏镇各卫所将校履历。从指挥使到百户,一共三百四十余人的花名册,其中标注了与哱拜有旧属关系的,一百八十七人。这一百八十七人中,直接出自哱拜苍头军的,九十四人。”
魏学曾接过折子翻开,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名字,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知道哱拜在宁夏势力大,但郑洛用最直接的方式把这个“大”字量化了。
三百四十个将校,超过一半是哱拜的人。
这意味着如果哱拜举旗,宁夏镇的指挥体系有半数以上会在第一时间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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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馨的处境比我想的更难。”
魏学曾合上折子,语气沉重。
宁夏巡抚党馨到任不过一年多,跟哱拜之间已经势同水火。
六月上疏弹劾哱承恩不法,奏疏送到通政司之后被万历压了下来,没有批,也没有驳,只是压着。
党馨不知道内情,只当是朝廷在姑息哱拜,心里又急又怒,又无计可施。
“党馨不容易。”
郑洛坐下来,端起魏学曾让人奉上的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他在宁夏是孤军奋战,巡抚衙门的兵还没有哱拜家丁多。但他不能退,他一退,哱拜就彻底没人压了。”
魏学曾也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神色凝重。
他沉吟了一会儿,命人取来宁夏镇的舆图和郑洛带来的兵力部署图,两幅图并排铺在大案上。
舆图上标注了宁夏镇城内部的结构,巡抚衙门在城中心偏西,哱拜的私宅在北门内,苍头军的校场在城外西北角,离哱宅只有三里路。
哱拜一旦起事,从私宅到校场,快马只需要一炷香的工夫。
两位封疆大吏对着图,开始核算宁夏周边的兵力底账。
“延绥、固原、甘肃三镇,可调机动兵力约九万八千人。其中延绥最近,骑兵从榆林出发,七日可抵宁夏城下。固原稍远,步兵正常调防九日可抵达宁夏。甘肃最远,但甘肃的骑兵已经在洮州打了一仗,兵锋正锐,从凉州发兵驰援,十二日内可抵达宁夏战场。”
郑洛手指在地图上比划,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数字都是这些天反复核算过的。
魏学曾沉思良久,提出他最担心的一点——哱拜与河套蒙古部落关系匪浅。
宁夏北面虽然留了口子,但北面同时也是哱拜最可能获得外援的方向。
如果河套的扯力克或火落赤残部南下,宁夏叛军便有了退路和援兵,收口就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