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战时弄堂

这会儿他才看见,那点泼辣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火没灭。国难到跟前,那火地就窜起来了。

他没说话,转身去把弄堂口那两只快烧干的茶壶续上了水。

慰劳伤兵、帮着运送——这名头,是陆行舟自己在站里报的。

站里这会儿乱成一锅粥,郑百川忙着往南京发电、往租界搬家当,哪顾得上一个咸鱼书记员想去防区跑腿。方鉴清还嫌他碍事,大手一挥:去去去,别在这添乱,慰劳去吧,正好显得咱们上海站有人情味。

于是陆行舟就借着送茶水、运伤兵的由头,跟着担架队,一趟一趟往前头的防区去。

他走得比谁都勤。旁人躲炮火还来不及,他偏往阵地边上凑,说是去接伤员。

一条路走下来,他脑子里那台相机咔咔地按。

哪条街口垒了沙包,几层高,机枪架在几楼的窗口;哪座桥底下埋了炸药,引线牵到哪户人家的后门;某个番号的部队昨天还在这条弄堂,今天换了防,换成了谁的兵,臂章什么样,炮位挪到了哪。他一样不落,看一眼,进脑子,翻一页,存档。

他不带纸,不带笔。一个抄电报的书记员身上要是搜出一张布防图,那是掉脑袋的事。可他不用带——从虹口到闸北,从苏州河到八字桥,整片防区的兵力、工事、番号,在他脑子里叠成了一张活地图,比军统专班墙上那张挂图还清楚,还新。

送伤兵的时候,他跟担架上的兵搭话。

兄弟哪个团的?你们连长呢?对面小鬼子摆了几门炮?

问得随意,像个关心前线的热心市民。伤兵疼得迷迷糊糊,有一句没一句地答。他把这些碎话在心里拼,拼出对面日军的火力、己方的伤亡、哪段防线快撑不住了。

有一回,他扶着个断了腿的连长往救护站走。那连长疼得满头汗,还惦记着阵地,喃喃自语:左翼……左翼空了……填不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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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嗯嗯应着,脚下没停。这句左翼空了,他记下了。

这乱世,把平日里锁得死死的东西全掀开了。防区随便进,兵话随便听,没人防一个送茶水的。他这台相机,从没这么好用过。

只是每存下一页,他心里那杆秤就沉一分——这些番号,这些名字,等他把研判送出去,是能救命的;可眼下他看着的,都是活人。有的下午还冲他笑,晚上就没了。

天擦黑,他扶着最后一趟担架回到弄堂口。

茶水站的炉子还没熄。曼丽坐在长凳上,累得直不起腰,手里还攥着蒲扇,人却打起了盹。案台上的茶壶空了大半,说明这一整天,喝水的人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