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初见万啸卿

陆行舟双手去捧,碗盖磕着碗沿,磕出一串细响。他喝了一口,又烫着了舌头,嘶了一声,慌忙放下,茶水在碟子里晃出来一圈。

万啸卿看着,眼皮都没抬,从桌上推过一听三炮台:抽烟。

不敢不敢——

一个字,没商量。陆行舟抖着手抽出一支,对火的时候,副官划着的火柴凑过来,他那烟头怎么也够不准火苗,两下才接上。烟进了喉咙,呛得他咳出眼泪。

万啸卿的眼睛在他那双手上停了停。

抖。抖得实在,抖得均匀,从递烟到对火,没一刻停过。

弦子转了个腔,唱到官人休把话来讲。万啸卿跟着哼了半句,折扇敲着板眼,慢悠悠地,像随口一提:

陆组长觉得,重庆还能撑多久?

刀就这么从戏文里递出来了。

陆行舟一口烟卡在嗓子眼,咳得弯下腰去:主任,这、这个小的哪敢——他抬眼,看见那双温而不笑的眼睛,话头一哆嗦,拐了个弯,撑不撑的,那是委座跟……跟贵方大人物掰腕子的事。小的就是个抄电文的,笔杆子底下混口饭吃,上头发饷小的就点卯,哪天不发了……

不发了怎么办?

不发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不发了,小的总还得吃饭。

这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把脊梁骨卸下来摆在了桌面上。万啸卿不置可否,扇子照旧敲着。

留守组,如今几个人?

七个。不,陆行舟慌忙掰手指头,六个——有一个告了长假,回、回浦东乡下奶孩子去了。哦不对,奶孩子的是他老婆,他是回去……他掰着掰着乱了,一头汗,主任恕罪,小的连自己手底下几个人都数不利索。

电台呢?

报务上的事,小的一窍不通。就晓得机器金贵,坏了没处修,弟兄们平日都拿油布包着供起来,比祖宗牌位还金贵——他说到这儿,猛觉出这话不对味,脸都白了,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的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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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

万啸卿摆摆手。就这一下,屋里的空气松了。

他重新靠回藤椅,眼睛从陆行舟脸上挪开,落回留声机的铜喇叭上,脸上那点堆起来的笑慢慢平了,平成一种倦。审人审了半辈子的人,都有这么一副神情——好比老饕掀开食盒,看见里头是一碗白饭。

没意思。

两个字,是评语,也是放行条。他冲副官抬了抬下巴:送陆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