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还!”唐蜜把手一摆,自己先乐了,“那算什么呀。你是没看见他躲我那副样子——翻墙头,推泔水车,一身的馊水味!陆太太,笑死人了。”
“我看见了,倒想哭呢。”曼丽咬着字,一个一个往外送。
“哭什么呀?”唐蜜眨眨眼,转头打量屋子,看见米缸拍米缸,看见晒台上的酱瓜坛子还要揭开闻一闻,“你们家真好玩。唐公馆里我大声讲句话,连回音都没有。”
曼丽把茶碗一放,决定不绕了,直取中军。
“唐小姐,我托大问一句。”她身子往前倾,“我家当家的,胆子小,官职小,薪水更小,一个月的钱进门就交我手里。你堂堂次长家的千金,图他什么?”
这一问搁哪个女人身上,都得红一红脸。唐蜜想都没想:
“图他好玩呀。”
“……好玩?”
“你不晓得。”唐蜜掰着手指头,“旁人见了我,男的献殷勤,女的套近乎,句句话都先在肚子里滚三滚。就他,见了我掉头就跑,跑得屁滚尿流——多新鲜呀!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着躲我躲得这么实心实意的人。我爹都说,这种人如今打着灯笼难找。”
曼丽张了张嘴。
她预备了十套话,防人家说图貌、图才、图前程,防人家哭、闹、摆小姐威风。独独没防这一套——人家图的是她男人逃跑的姿势。
一拳一拳,全打在棉花上。曼丽端着茶碗,头一回觉得吃醋这门功夫,也得挑对手。
——
陆行舟是晌午回来的。
进弄堂他就看见了那辆雪佛兰,再一抬眼,对面二楼的窗帘缝黑了一线——对过那位“商社职员”的太太,在帘子后头站了不是一时半会了。财政部的汽车在军统小书记员家门口停了一上午,这篇报告够对面写得眉飞色舞:陆某人,攀上高枝了。
他把心放回去半颗,推门。
“唐……”他茶缸差点脱手,把后半截咽了,换上那副新练的糊涂相,“哪位?恕我这记性……”
“陆行舟!”唐蜜蹭地站起来,“你敢不认得我?!”
“当家的近来记性坏得很。”曼丽在旁边接得又快又稳,“自己生日都记岔了两回,账也算不清爽。贵人认不得,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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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唐小姐。”陆行舟一拍脑门,赔着笑,“几时回的上海?令尊不是随部里内迁了?”
“回来啦。”唐蜜一屁股坐回去,撇嘴,“我爹说,朝里得留个管钱的门面在上海撑着,他就是那个门面,天天陪着东洋人吃饭,回家就洗手,一洗洗半个钟头。租界又出不去,戏园子塌了一半,舞厅我爹不许去——闷死了!全上海,我就认得你一个熟人。”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找上门来是给了他天大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