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清册手术

头两刀,落在那两页活页上。誊抄件里,它们缩成一行小注:原册第廿九、三十两页,虫蛀残损,字迹漫漶,无可辨识。归档时,他把活页拆下来,夹进档房最底下一摞受潮的旧卷宗中间——那摞纸绿霉长得正旺,用不了半年,谎话会自己长成实话。

第三刀,箱号。丁字一七、一八,在正册里换了个身份:旧军毯两箱,霉变,原拟焚毁,未及。栈房里军毯有的是,没人肯开一箱霉毯子。

第四刀,库位。真箱子蹲在东三架上层,册上这两箱记去了东二架——东二架前头齐胸高一垛空汽油桶,搬完桶再翻毯子,兴致再好的人也该乏了。

剩下三刀,零碎:两笔品名并作一笔,一处数目挪了格,再借原册边角补一条旧批注:廿六年冬,残档一批,就地焚讫。单拎哪一处,都只是账房的懒、栈房的乱;合在一处,两箱存根在纸面上没了。

藏完,反手就是喂。

他把三处真货誊得格外经心,精确到架、到层、到箱:过期夏装军服四十二箱,东一架,霉斑连片;电筒电池十一箱,南墙木柜,漏液结了白霜;空油桶九十只,垛位、数目,一笔不差。

这三样甜头,是挑过的:军服过了期,电池漏了液,七十六号拉走不心疼,军统丢了不肉疼,两头无伤,偏偏又实打实有所获。

道理不深:查有所获,册子才是真册子。下去点验的人,点一样准一样,点三样准三样,回去交差只记得一句话——陆先生给的账,对得上。

拿真东西喂出来的信任,才咬得住钩。喂过鬼的人,懂这个。

末了,是引。笔尖悬了悬,他往册子里添了一笔天底下没有的货:

电台备件两箱:真空管、线圈。丁字九、十号,廿六年十月入库,东一架下层。

七十六号眼下最红的眼就是电台——满上海挖秘密台,挖出一根真空管都当祖宗供。这一笔,万啸卿必翻。

翻不到,他会怎么想?做手脚的人,只会把账往少里改,谁会往多里添?账上多出来的,只能是真有过;真有过又不翼而飞,答案只剩一个——有人抢了先,提前把货搬走了。

小主,

是军统留守另有暗线,还是七十六号自己漏了风?这盆疑心的水泼出去,泼向哪边都好,只要别泼向册子本身。

写到这儿,楼道里响起值星官查岗的脚步。门推开一条缝,看见译电科的陆咸鱼趴在案上,呼噜打得四平八稳,口水眼看要沾上册页,骂了声什么,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