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志气运未通——”
这一句,他哼了半辈子。得意时当酒,失意时当药。当年靳孟尝做东请他听《定军山》,包厢里递茶的、点烟的、通报名姓的挤成一堆;如今一间空屋,一台机器,一盏灯,戏还是那出戏。
他坐回案前,续写节略第九页。
写船,笔不停。写账,笔不停。写到汇路的尽头,笔锋一顿——底下该落那两个字了。专案墙的正中,那两个字是他亲手写上去的,后来又亲眼看着整面墙进了火盆。
买家。
笔尖悬着,喉头一甜。
他当是呛了口凉茶,咽了一下。第二口腥气涌上来,压不住了。
一口血喷出去,正落在转着的唱片上。
唱针刮过血迹,声音黏了一下,咿咿呀呀地走了调,像一条好嗓子活生生劈了。他想抬手去够唱针,半边身子不听使唤,人从椅上歪下去,袖子带翻了砚台。墨和血在纸上洇成一片,把“买”字底下那半截,糊住了。
他嘴张着,没有声音。
唱片还在转。血跟着转,一圈,又一圈。
后半夜换岗的卫兵听见楼上跳针,一声,一声,刮到天亮。没人敢上去——参议听戏听通宵,是常有的事。发条走完,转盘慢下来,那一声一声也跟着慢,慢到后来,像有人有气无力地敲一扇不会开的门。天亮送脸水的杂役推开门,铜盆当啷落了地。
军医官来得快。人救回来了,话只有两个字:中风。左半边身子不能动,口不能言,笔,也握不住了。人扶上床,一双眼还睁着,睁得很定,谁进屋,眼珠子就跟着谁走,一直跟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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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把案上的纸收拢齐全,一页不少,呈上去。隔了两日批下来,朱笔两个字:焚讫。
消息过江,比公文走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