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得伐?曾家岩口那个陈公馆,昨儿夜里三卡车往外拉箱子,说是送去乡下。六月都过了,避啥子暑喽。
和平路新搬来一家子,说是逃难的,可听口音不像。当家的一身长衫,手上没老茧,白日不出门,夜里倒有人来敲门。
周科长家太太,这两礼拜光顾着换金子,法币一个子儿都不留。她男人在财政口,你说是不是先听着了啥子风声?
她打听消息,从不硬问。井台边排队等水,她替人拎两桶;肉摊上排队,她跟前后唠两句家常。旁人只当她爱热闹、嘴又甜,谁承想这一来一往,东家长西家短,全叫她兜进了篮子。真要探哪家的底细,她还有一招——夸。夸人家太太的料子、首饰、娃娃,夸得对方心花怒放,话匣子一开,什么都往外倒。上海那套本事,到了山城,一分没生疏。
这些话,曼丽当笑话讲,一边卸妆,一边嗑她自家炒的花椒瓜子。讲得眉飞色舞,全然不知这一篮子闲话里,藏着半个陪都的政经风向。
陆行舟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像睡熟了。
脑子里那一格一格档案柜,悄没声地开着:陈公馆连夜搬家——那位是CC系挂过号的,跑路,还是避风头?和平路的生面孔——不像难民,倒像谁埋下的一颗钉子,军统的手,还是中统的眼?周科长太太抢着换金子——财政口最先闻着味,法币怕是又要出大事。
这些风向,他在本部译电科要蹲多少天、递多少烟才凑得齐。曼丽拎着竹篮,一个早上就全给他背回来了。
偶尔他也接一句:和平路那家,几口人?
男的一个,女的一个,还带个老妈子。曼丽嗑着瓜子,头也不抬,咋,你也好奇?
随便问问。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搁,你这些闲话,比说书先生还热闹。
曼丽白他一眼,接着往下讲。她只当自家男人爱听八卦,绝想不到床头这个装睡的咸鱼,把她每一句唠叨,都归了档、上了架。
小主,
他经营了十来年的耳目,到底不如她一篓花椒瓜子。
住得久了,警报也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那尖啸声一起,满街的人往防空洞里灌。头几回曼丽跑得魂飞魄散,跑得多了倒跑出了章法——针线笸箩往胳膊上一挎,顺手抓一把炒胡豆,不慌不忙压在人流后头,还回头催磨蹭的邻居:紧倒走,紧倒走,命都不要了还惦记那口锅!
洞里潮,桐油灯一盏,照得一张张脸半明半暗。人挤人,一憋就是个把钟头,最是难熬。姚曼丽有本事把这难熬处成一片。
张婆婆的鞋底纳不匀,她接过来两针就匀了;李家娃娃哭,她掏出胡豆哄;卖豆花的幺妹愁嫁妆,她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一来二去,半条街的婆娘都认得这个下江来的陆师娘——嘴巴泼辣,心肠是热的,谁家有个难处,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