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又做梦了。
不是长安病榻,不是沉沉药苦。
梦里是剑阁。是数十年前,山关雄峙、烽烟未歇的剑阁。
城头猎猎翻卷的是纯正汉旗,迎风招展,血色鲜明。守关的士卒一张张面孔年轻鲜活,都是他早年亲手带出、日夜操练的老卒。北风浩荡,从关外旷野席卷而来,刮得人眉眼难睁,满眼尽是山河肃杀。
他孤身立在高耸城头,凭栏远眺,忽见关下古道尽头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着素色旧袍,风尘不染,手中静静捧着一卷图纸,微微抬头,望向城头的他。
“伯约。”
一声轻唤,穿透漫天风声,清晰落入耳中。
姜维心口骤热,急切想要应声作答,可喉咙像是被凛冽北风死死堵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死死扒住冰冷的城垛,奋力俯身去看,想要看清那人面容。
可无论如何用力,对方的眉眼始终一片朦胧,模糊不清。唯独那声音,刻入骨髓、熟稔至极。
是五丈原军帐里,无数个长夜灯下,那个谆谆教诲、殷殷期许的声音。
“伯约,到哪一步了?”
那人又轻声问道,语气平和,却重如千钧。
姜维心急如焚,拼尽全力想要呼喊,想要答一句“就到”,想要说一句“再等等”。可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尽数散入呼啸风声,分毫传不出去。
下一秒,梦境骤然碎裂。
他猛地惊醒。
入目是熟悉的屋梁床帐,鼻尖萦绕着散不去的药味。枕边那卷武侯粮道图安然静卧,依旧是他昨夜翻看倦了,随手卷放的模样。
窗外窗纸泛着蒙蒙白亮,天光微亮,已是破晓时分。
姜维静静躺着,额上覆着一层细密冷汗,层层密密,浸透鬓发。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搬不开的巨石,闷得他呼吸发紧。
外间小杌上,廖淳伏案沉沉睡去,少年呼吸匀净绵长,连日守夜,早已疲惫不堪。
姜维没有出声唤他,生怕惊扰了这片刻安稳。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向枕边的旧图。卷轴卷得并不齐整,边角微微松开,恰好露出一截纸面,上面“五丈原”三个小字清晰入目。
他定定望着那三个字,久久未动,目光深沉悠远,像是要穿透纸面、穿透岁月,望尽数十年北伐长路。
良久,一声极轻的呢喃,散落在寂静晨色里。
“还没到雒阳。”
外间的廖淳在睡梦中含糊咕哝了一句,又翻身沉沉睡去,未曾听见这一句含着半生遗憾的低语。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窗外浅浅风声,拂过院落枝桠。
待到天色彻底大亮,天光刺破晨雾,西院的院门被轻轻推开。
廖化来了。
他本在成都静养,腿脚旧疾缠身,早已不便远行。听闻姜维连日高热不退、卧病垂危,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动身。刘谌得知后,特意派人备了软车,一路从成都将他护送至长安。
年过七旬的老将,风霜满身,须发尽白,进门之时执意不让亲兵搀扶,只拄着一根伴随多年的旧木拐,一步一顿,缓缓挪进西院卧房。步履蹒跚,脊背却依旧挺直,未改半分军人傲骨。
廖淳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想要搬凳伺候,却被廖化抬手止住。
他径直走到床边,静静站定,居高临下,默默凝视着床上面色惨白、形销骨立的姜维,眼底藏着半生风霜与难言酸涩。
“还认得我吗?”廖化开口,声音沙哑厚重。
姜维本是半阖着眼,昏昏沉沉,听见这熟悉苍老的声音,才缓缓费力转过眼眸。目光浑浊,慢慢聚焦,落在廖化身上,看了许久,唇角微微一动。
“老哥哥,你怎的来了。”
“来送你。”廖化语气直白,没有半分委婉。
姜维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笑意:“还不曾死。”
“正因为你没死,我才来。”廖化顺势坐下,将手中旧拐横搁在膝头,姿态随性坦然,一如当年沙场横刀立马的模样,“你若是死了,我反而不来,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