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这地方,两头高,中间低,一条冻硬的官道从沟里穿过去,宽不过五丈。两侧山坡又陡又滑,积雪没膝,人趴在梁子上往下看,整条沟就像一口狭长的棺材。

五百人在这口棺材沿上,趴了两天两夜。

不能生火。干粮冻得能当砖头使,水囊得揣进怀里,用胸口焐化了才喝得上一口。北疆的老兵有句老话:埋伏三天,不如婆姨的被窝一刻。话糙,理不糙。

李赖子把冻饼贴在心口焐了半晌,咬下一角,龇牙咧嘴地嚼,含混不清地道:"爷,我怀里这张饼,焐得比我婆姨还热乎。"

旁边的冯奎正捧了把雪就着饼吃,头也不抬:"你没有婆姨。"

"早晚的事。"

"饼先吃完了。"

雪窝里响起一片压低的嗤笑声,有人笑得直抽气,又怕暴露了形迹,把脸埋进雪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裴照月趴在梁子最高处,连弩抱在怀里,回头瞪了一眼。那双眼睛在雪光里亮得吓人,众人立时把笑咽了回去。

周莽趴在最前头,嘴里慢慢嚼着冻饼,眼睛始终没离开沟口。

打猎的人最有耐心。他在狼山县的山里蹲过三天三夜,就为等一头熊瞎子出洞。这回等的不是熊,是三千条狼。

初八夜,月上中天,雪地让月光照得泛蓝。

十几辆大车吱呀吱呀进了沟。车上蒙着油布,装得冒了尖,车辙压进冻土半寸深。压队的几十个车夫缩着脖子,袖着手,一路骂骂咧咧,嫌天冷,嫌路远,活脱脱一帮又冷又困的苦命人。

车底下装的不是粮,是石头和草。可要骗过狼,饵就得有饵的样子。

三更刚过,沟口方向传来马蹄声。先是零星几匹,跟着密密麻麻,闷雷似的,震得梁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三千轻骑,举着火把,潮水一样涌进沟来。火光把半条沟照得通亮。为首一将,头戴金狼盔,身披白狐裘,鞍前挂着酒囊,正是左贤王独子贺鲁。他连斥候都没往两侧梁子上撒。在他眼里,南人的粮队就是案板上的肉,只愁肥瘦,不愁跑了。

贺鲁催马撵上车队,弯刀一挑,掀开油布,抓了一把,草料从指缝里漏下来。

他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梁子上的裴照月已经扣下了弩机。

号炮撕破夜空。

二十几张连弩同时开火,弩箭密得像泼出去的冰雹,从两侧山梁上斜着盖下来。紧接着,边军弓手三轮齐射,箭雨一浪接一浪,根本不给人喘息的空当。沟里的北狄骑兵挤成一锅滚粥,前头的想退,后头的想进,马撞马,人压人,火把纷纷掉在雪地里,嘶啦嘶啦地灭。

"落石!"

沟口轰隆一声巨响,早备好的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把来路封得严严实实。沟尾方向,霍岩提着大刀从雪窝里一跃而起,满脸的络腮胡子上挂着冰碴,眼睛瞪得铜铃似的。

"北狄的狗!爷爷等你们两天了!"

两百刀盾手跟着他们队正,嚎叫着撞进敌群。霍岩真就冲在第一个,一刀一个,砍得兴起,放声狂笑。

周莽翻身上马,长枪一摆,带着亲队从侧梁直插沟心。五百个在雪地里趴麻了腿的人,此刻全成了下山的饿虎。

贺鲁的脸色,是先红,后白,再青。

起先他还不信,挥着弯刀乱喊"杀出去";等到身边亲卫一片一片往下栽,他那点酒意全化成了冷汗。万夫长刚喊出半声"少狼主撤",一支弩箭从他张着的嘴里穿了进去,把他钉在马鞍上。

梁子上,裴照月面无表情地换了弩匣,眼睛始终跟着沟里那杆长枪走,不曾移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