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海位于南疆大陆以南,是一片极其偏远的海域。青云门派往南飞了整整数日才到。头两天还能在船舷下方看到零星的海岛,有些岛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有些则只是光秃秃的礁石。第三天开始,海面上就再也看不到任何陆地了——只有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海水,颜色深到近乎发黑,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倒扣过来,又把所有的星光都揉碎了撒进海里。
飞舟是老船工从苍梧派借来的那艘定期物资运输船,船体比青云门的青木飞舟大了一圈,灵石舱的容量也更大。出发前苏小染在清隐峰上列了一份归墟海任务的装备清单,陆雪琪对照清单把她认为需要的东西全部备齐了——三核互激阵盘的主阵盘一套、备用阵盘一套、炎髓伴生矿减速同步器好几枚、钛镍合金弹片若干、探矿阵盘一台、便携式灵力采样阵盘一台、备用阵旗数十面、防水密封袋若干。她甚至从阵法院工坊里顺了一小盒新到的钛镍合金原矿,说万一在深海底下阵盘零件坏了需要现场打磨,原矿比成品弹片更容易塑形。
苏婉儿的后勤物资清单则列得更细,细到赵无极说她“可以去给宗门后勤处当参谋”。炎髓液好几十瓶,按不同浓度分了好几档——低浓度的用于日常经脉温度维持,中浓度的用于水下长时间作战时的灵力补给,高浓度的用于紧急情况下强行压制水火互激失衡。火山灰粉末好几大袋,出发前她专门去了一趟妖兽山脉冰火灵脉裂隙,从岩浆池边又采集了一批新的火山灰,研磨的细度比之前更高,混合炎髓花伴生矿粉末之后能制成水下专用的悬浮颗粒幕,用来干扰水兽的侧线感应系统。驱兽符和解毒散按人头各备了好几份,辟谷丹和淡水分装了十天的量,另外还多带了一小包从清隐峰药圃里现摘的银叶草干叶,用来泡消炎药茶。
赵无极和柳如烟负责外围警戒。两人各守飞舟一侧船舷,赵无极把冰火剑胚插在船舷边缘的卡槽里,剑尖上的三层灵光在海风中拉出极细的三色弧线。柳如烟靠在另一侧船舷上,火刃出鞘搁在膝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刀柄。她把从陨星河谷偏殿带回来的炎火短刀也挂在了腰间,短刀刀身上的赤阳宗火焰纹和她自己的火刃纹路交相辉映。
按苏小染的推演,星核过境的精确时刻就在次日凌晨。飞舟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天衍棋盘标注的坐标上空。这片海域和归墟海的其他区域没有任何区别——海面上空荡荡的,没有岛屿,没有礁石,没有任何可以辨认方向的地标。海水颜色深得近乎墨蓝,海面平坦得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深色绸缎。苏小染把剑胚剑尖点在船舷上,推演灵路铺开,感应海底深处传送阵枢纽的灵力波动。筑基中期之后她的推演灵路灵敏度已稳定在金丹初期的感知门槛,加上衡天棋子的增幅和归元棋子的统合,她能清晰感应到海底深处那座庞大遗迹的灵力轮廓——环形石殿、笔直的灵力传输回廊、正中央那座六芒星形状的主控台。所有结构都和她用天衍棋盘推演出来的画面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宏大、更加古老。
“传送阵枢纽的灵力波动非常稳定。封印在海底沉睡了几千年,灵力回路没有任何损坏。混元宗的自我修复阵纹确实厉害。”苏小染收回剑胚。
陆雪琪正在船舱里做最后的阵盘调试。她出海前已经把三核互激阵盘的冰核对水压频段压制比例逐级测试了好几遍,测试环境是阵法院深水模拟阵盘——那套模拟阵盘能用水压阵纹模拟出不同深度的水压环境,从浅水区到深海海沟的压力都能逼真地模拟出来。每一档频段压制比例她都跑了一轮完整的水压测试,把盐度衰减、水压骤升、温度骤降三种变量全部考虑进去了。
“冰核对水压的频段压制比例已经逐级测试完毕。浅水区用低档位,中水区用中档位,深海海沟底部用最大档。每一档都留了盐度衰减余量,最高档的冰脉屏障在最大深度时仍能承受相应的水压。冗余度还有一点空间,如果实际水压比预估高,现场还能再往上调一档。”陆雪琪把她调试好的阵盘零件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主阵盘底座、冰核触发回路、火核触发回路、净化通道、几个减速同步器、还有一套备用触发弹片——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在灵光灯下泛着极淡的银红色光泽。
苏婉儿把炎髓液按不同浓度分装进好几个小瓶,每瓶瓶身上都用细绳系着标签纸,纸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浓度、适用场景和有效期。她把其中几瓶中浓度的塞进赵无极和柳如烟的腰带暗袋里——“深海温度太低,经脉冷了灵力运转会变慢。这个不用喝,涂在手腕内侧就行,炎髓液会自己渗进经脉。”赵无极接过瓶子道了声谢,说她在后勤准备上比他见过的任何军需官都细致。
凌晨时分,星核过境的时刻终于到来。
先是海面开始轻微波动。不是风浪造成的波浪,而是一种极其规律的、像是心跳一样的脉动。脉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整个海面开始往下凹陷——不是海水在往下流,是海面本身在往下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海底往上推,把整片海水都顶了起来。凹陷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之后,海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周退开。
小主,
退潮的速度极快。海面上原本平坦如镜的深蓝色海水在凹陷处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边缘的海水往四周翻涌,形成一圈极高的环形水墙,水墙内部是中空的,能直接看到海底。海底的礁石先露了出来——那些礁石不知在深海底下埋了多少年,表面长满了深绿色的海藻和密密麻麻的藤壶,礁石缝隙中偶尔能看到被潮水冲得晕头转向的小型海鱼在石缝里乱窜。礁石下面是沉船残骸——不是混元宗时期的沉船,是后来几千年里偶然在这片海域沉没的商船和渔船,船体已经被海水腐蚀得只剩下几根断裂的龙骨,龙骨上缠满了暗绿色的水草。沉船残骸再往下,是更深处那些从未见过天日的深海岩层。
岩层是深灰色的,表面被水压压出了极细密的纹理,纹理的走向和混元宗建筑上那些阵纹走线有着某种相似的几何规律。而在海沟最深处的岩层中,嵌着一座极其庞大的上古传送阵枢纽。
枢纽的主体结构由好几座环形石殿组成,石殿的布局和蜃楼幻境里的废墟古城有些相似,但更加宏大、更加完整。蜃楼幻境是混元宗的外城废墟,这里的枢纽是混元宗的核心设施。环形石殿之间用笔直的灵力传输回廊连接,回廊的石壁上刻满了极细的阵纹,阵纹的走线和星图残碑上的天衍推演纹路是同一套体系,但密度更高、结构更复杂。整体布局从空中俯瞰下去,像是一面刻在海底的巨大天衍棋盘——每一座环形石殿对应一枚棋子,每一条灵力传输回廊对应一道推演线,正中央那座六芒星形状的主控台则对应归元棋子。
“这就是混元宗跨位面传送阵的主控枢纽。”苏小染站在飞舟船舷边缘,往下俯瞰着这座在海底沉睡了数千年的庞大遗迹。剑胚推演灵路把整座枢纽的灵力分布图完整映射到识海天衍棋盘上,六枚棋子在玉盒中同时亮起各自的光芒,和枢纽内部的六座石殿产生了极强烈的共鸣。她深吸一口气,把剑胚收回剑袋,率先降落到枢纽正中央的主控台前。
主控台由一整块巨大的淡青色火山岩凿成,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天衍推演阵纹。阵纹的走向和蜃楼残塔顶层那道禁制完全相同,但规模大了许多倍——蜃楼残塔的禁制只是天衍推演的基础验证,这座主控台上的阵纹则是完整的天衍推演闭环。阵纹正中央有六个凹槽,排列成六芒星的形状,和玉盒中六枚棋子的排列方式完全一致。六芒星的每一个角对应一枚棋子,中央的六角交汇处则刻着一道极复杂的手印凹陷——那手印的大小和苏小染的掌心分毫不差,和淬剑台封印上的手印、蜃楼残塔禁制上的手印、古战场星纹封印上的手印、苍梧渊定星封印上的手印一模一样。
陆雪琪在主控台外围用探矿阵盘扫描了一圈,确认封印的灵力回路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外力破坏的痕迹。赵无极和柳如烟分别守在枢纽两侧的环形石殿入口,赵无极的冰火剑胚插在脚边的石砖缝隙里,柳如烟的炎火短刀和火刃分别握在左右手。苏婉儿在主控台旁边铺开后勤补给包,把中浓度炎髓液和解毒散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苏小染取出六枚棋子。破局、衍势、空劫、衡天、定星、归元——六枚棋子在玉盒中同时亮起各自的光芒,幽蓝、温白、透明、琥珀金、冰蓝、深黑。她把归元棋子放在正中央,其余五枚围成一圈,让六种颜色的光芒在玉盒中形成完整的六芒星投影。然后她逐一拿起棋子,按入对应的凹槽。
破局入幽蓝位。凹槽吞入棋子的瞬间,第一座石殿顶部的阵纹亮起一道幽蓝色的光柱,光柱冲天而起,穿出海面,在归墟海上空炸开一圈巨大的幽蓝光晕。
衍势入温白位。第二道光柱升起,和第一道幽蓝光柱在海面上空交汇,交汇处亮起极亮的白色光点。
空劫入透明位。透明棋子在嵌入凹槽时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但第三座石殿顶部的光柱升起之后,海面上空那两道交汇的幽蓝和温白光柱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拨正了方向,从原本略微偏离的角度校准到了完美的直线。
衡天入琥珀金位。第四道光柱升起的瞬间,前三道光柱的灵光波动同时被稳定下来,从剧烈的跳动变成平稳的流转。衡天的平衡和增幅之力开始自动调节四枚棋子之间的灵力输出比例。
定星入冰蓝位。第五道光柱升起,和前四道光柱在归墟海上空形成了一道五色极光。定星的追踪之力同步锁定了星核的实时位置——星核正在归墟海正上方,六枚棋子的激活将它的引力精确导向传送阵主控枢纽。
苏小染把最后一枚棋子——归元——拿在手里。归元棋子的表面那些流转的黑色纹路在靠近六芒星中央交汇处时加速了流转,纹路边缘辐射出的深黑光晕比平时更加浓密。她把归元棋子按入正中央凹槽的瞬间,六枚棋子全部归位,六芒星阵纹逐层亮起,整座主控台爆发出极其沉闷的轰鸣。六道光柱同时冲天而起,在海面上空交汇成一道巨大的六色光柱。光柱直径超过了整座枢纽的范围,六种颜色的灵光在其中交织流转,把整片归墟海都映成了流动的六色光海。
传送阵启动了。主控台中央那个手印凹陷在六芒星阵纹全部激活之后自动升起,悬浮在苏小染面前。她把手掌贴上手印,识海中天衍棋盘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力运转,六枚棋子的推演之力全部汇入棋盘,将传送阵主控枢纽的激活指令沿着阵纹网络往所有子阵节点发送。她能清晰感应到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子阵节点正在逐一苏醒——最清晰的信号来自黑风岭老宅方向,那扇青铜门内部的封印阵纹正在自动解除,被封印了数千年的跨位面通道正在重新打开。
主控枢纽被激活之后,传送阵会自动连接到散落在各地的所有子阵节点。老宅那扇青铜门就是其中之一。她已经找到了回家的路。
归墟海位于南疆大陆以南,是一片极其偏远的海域。青云门派往南飞了整整数日才到。头两天还能在船舷下方看到零星的海岛,有些岛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有些则只是光秃秃的礁石。第三天开始,海面上就再也看不到任何陆地了——只有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海水,颜色深到近乎发黑,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倒扣过来,又把所有的星光都揉碎了撒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