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路棋,我下了一个月,输了二十八局,赢了零局。
准确地说:赢了零局,还有三局是我“以为要赢了”的——中盘形势一度领先,最后都在大棋盘的漫长战线里,被活活拖死。
懒大师管这个叫“大棋盘的慢性病”:局部赢的是汤药,全局输的是病根。
这一个月,我重新变成了一个“学生”,而且是最狼狈的那种。
每天上午挑水(水缸照旧,桂花糕照旧),下午跟他下二十一局里的一局到两局,晚上跟阿算一起“开夜车”。
夜车的内容,说出来能把棋院那帮人吓死——
“阿算,自对弈,二十一路,第一万局,开始。”
“对弈中。黑胜六目半。记录棋谱,更新估值函数。”
“第二万局,开始。”
阿算在二十一路上,从头学棋。
这是个非常魔幻的画面:一个来自后世的、在十九路上已经“看破胜负”的AI,趴在一块和尚手刻的樟木板上,跟自己左右互搏,一局一局地攒数据,像个刚入门的童子。
有一天夜里,我看着意识里那一局局飞速闪过的自对弈,忽然问它:“阿算,你恨这块板子吗?”
“‘恨’是情绪,我没有。”它说,“但我可以报告一个事实:二十一路的搜索空间,是十九路的天文倍数。我原有的算力预算,在这块板子上,衰减了百分之六十三。用你们的话说——”
“超纲了。”
“对。超纲了。”
“爽吗?”
阿算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永远记住的话:
“宿主,这是我诞生以来,第一次遇到‘不知道答案’的棋。我需要承认——这种感觉的仿真结果,接近你们人类的‘快乐’。”
一个AI,在一块木头上,学会了快乐。
那段时间的深夜,客房里安安静静,只有油灯的芯子偶尔爆一下灯花。
阿算下棋,我在旁边“看”——它允许我旁观自对弈的某些局面,还煞有介事地给我讲复盘。
角色完全反过来了。从前是它给我喂招,现在是我蹭它的课。
有天夜里它讲到一处自己走坏的变化,讲得磕磕绊绊,自我修正了三遍。
“阿算,你也会走糊涂棋?”
“搜索深度不够的时候,我的‘直觉’模块会补一版近似解。近似解,通俗地说,就是糊涂棋。”
“那跟人有什么区别?”
它停了两秒:“区别在于,我知道自己糊涂在哪儿,但改不了。你们不知道自己糊涂在哪儿,但睡一觉,有时候就好了。”
“所以你羡慕我们睡觉?”
“宿主,我不羡慕任何东西。”它说,“但如果‘羡慕’有一个功能等价物——对,我羡慕你们睡觉。”
那晚我睡前,特意多睡了一个时辰。
替它睡的。
棋理上的进展,是缓慢但扎实的。
第一个月月底,阿算的自对弈积累到四万局,二十一路的“新棋理”开始浮出水面,条条都在颠覆十九路的常识——
一、角的价值,下降了。二十一路的角,比十九路的角“深”两路,攻防变化多,但围空的效率反而变低。“金角”从钻石降级成了黄金。
二、边的价值,暴涨。四条边各宽了四路,成了新的“黄金地段”。懒大师那些“撒豆子”式的散子,一大半撒在边线上——当时我看着像乱下,其实人家是在炒地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