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的日子,定在正月初八。

年前的最后几天,寺里忽然忙了起来——为我的“出山”,方丈定了三件事:一,开一场素宴;二,把我的客房重新粉刷;三,给我“封”一样东西。

素宴摆在斋堂。全寺上下,二十几口人,济济一堂。火工师父拿出了看家手艺,一桌素菜做出了满汉全席的架势。懒大师破天荒没有躺着吃饭——他坐着,虽然坐姿歪歪扭扭,像一袋立不稳的米。

方丈举着茶杯(寺里不饮酒),说了句祝词:

“赵施主来时,是一柄好剑。走时,是一口好井。”

净尘举着他的茶杯,变了声的嗓子努力喊着:“祝扫地施主,下山赢棋!”

火工师父扯着嗓门:“常回来吃斋!”

懒大师的位置上,筷子动得比谁都欢。

满堂僧人都笑。我也笑——笑完咂摸这句话,咂摸出了眼泪的味道。

剑,是伤人的;井,是养人的。

三年前上山的时候,我浑身剑气,见谁都想斩。如今下山,我但愿自己成了一口井——棋从我这儿过,能沾一点活水。

初七夜里,我睡不着,披衣出门。

大青石上,有人。

扫地僧独自坐在石上,望着满天的星星。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坐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盘,”他忽然开口,“下吗?”

“下。”

我们下了这辈子最后一盘盲棋。没有报子声——三年练到最后,我们的盲棋已经进化到不必报坐标了。他说“我这手,走这儿”,我说“我应这儿”,像两个人在黑暗里,共同砌一堵只有彼此看得见的墙。

下到中盘,老头忽然笑了:“你让了我一手。”

“哪有。”我嘴硬。

“第三十七手。”他说,“你让的。”

我沉默了。那一手,我确实缓了半拍——不为胜负,就是想让这一盘,长一点。

“棋上让棋,是欺。”他说,“可你这一让,让的不是棋。”

“是什么?”

“是舍不得。”老头望着星空,“舍不得的棋,才是人下的棋。”

那盘棋,最后我赢了半目。他输了,看起来却比赢了还高兴。

“好了,”他起身,竹帚往地上一拄,“我这盘,也快下完了。”

我喉咙一紧:“老师傅,您那盘没下完的棋……”

“快了。”他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快吃饭了”,“我数过了,还剩十一手。”

“十一手之后呢?”

“之后?”他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声音从夜色里飘回来——

“之后,你来给我收官。”

“封”东西的仪式,在正月初八的清晨。

地点在藏经阁。方丈、扫地僧、懒大师,加上我和抱着经匣的净尘,五个人,一炉香。

方丈打开经匣,取出一卷东西——《兰因手谈录》。这册书懒大师早就送了我,怎么又在这儿?

“此册是寺中孤本。”方丈说,“了尘(懒大师)赠你的是抄本。今日,寺里把‘原本’也一并赠你。”

我大惊:“这如何使得?寺里的镇寺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