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晓斋根基稳固,学风昌盛,课业、报刊、营生诸事尽数步入正轨,再无需明晓日日贴身熬守、昼夜操劳。整座书斋自有一套成熟秩序运转,伙计勤恳、学子安分、讲学有序、账目清明。
悬着多日的心彻底落地,明晓便生出了迁出胡府的念头。
自初入常州、立足无依,承蒙胡家宽和收留,她寄居胡府多日,得以避风雨、得安稳,借世家庇护扎根常州。可如今她自有产业、自有根基、自有方寸天地,再寄人篱下,反倒多有拘束,不甚自在。
她素来性子独立通透,凡事喜清清白白、自立自持,不愿长久依附旁人,更不愿因自己久居胡府,惹出市井闲言、士林揣测,徒增胡家困扰,也乱了自己潜心治学的本心。
思虑既定,明晓便亲自登门向胡饰和胡宗愈辞谢,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再三感念胡府连日收留照拂之恩。
胡宗愈心知她心性孤高坚韧、不喜依附,绝非久居人下之人,几番挽留无果,便不再强留,只笑着叮嘱她往后常来常往、莫生疏离,又嘱咐胡宗回多多照拂百晓斋,护其安稳。
就此,明晓正式搬出胡府,迁居百晓斋后院。
百晓斋后院清幽安静,独立小院一方,正屋雅致洁净,侧间可藏书、可伏案、可休憩,院前有小小青石庭院,植几株秋木、摆两张石桌,清净无人打扰,最适合静心备课、整理文稿、复盘课业、安度朝夕。
脱离了世家宅院的规矩束缚,住进自己一手打拼出来的方寸天地,明晓只觉周身通透、心神安稳。从此起居课业、衣食作息皆由自己掌控,无人拘束、无人窥探、无人揣测,白日在前厅讲学授课、打理书斋事务,入夜在后院整理讲义、刊改《晓报》文稿、复盘科场风向,日子过得安稳从容、充实有序。
自明晓迁居百晓斋后,胡宗回来得愈发勤快,几乎日日准时前来“报道”。
他早已彻底将百晓斋当成自己的立身事业,每日天刚亮便匆匆赶来,帮着对接学子、规整课堂、维护秩序、传递文稿、打理杂务,事事主动上心、利落靠谱,再也不见从前顽劣浮躁的半分模样。
从前他自愿无偿帮忙,满心都是追随明晓、历练成长的热忱,从无半分求利之心。
可明晓行事素来公私分明、规矩方正,从不占人半分便宜。胡宗回日日勤恳操劳、耗费心神,为百晓斋奔波出力颇多,她断然没有让他白白辛劳的道理。
这日午后课业清闲,明晓取出提前备好的月钱,分装整齐,递到胡宗回手中。
“宗回,这是你本月的工钱。”
胡宗回当场一怔,连忙摆手推脱,一脸真诚:“陈兄这是做什么!我来百晓斋做事是我心甘情愿,能跟着你学治学、练本事、长眼界,已是天大机缘,我岂能再收你的银两?万万不可!”
明晓却神色平和、态度笃定,将银两稳稳塞进他手中,语气坦荡公正:“人情是人情,规矩是规矩。你日日勤恳履职、操劳事务,为书斋出力甚多,各司其职、按劳取酬,理所应当。百晓斋立身兴业,靠的从来不是人情帮扶、无偿施舍,是规矩、是本分、是公正。你踏实做事,我照例发薪,这是书斋的规矩,也是对你辛劳的敬重,不必推脱。”
她语气清淡却坚定,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胡宗回拗不过她的执拗,捧着沉甸甸的银两,心中又暖又敬,只觉跟着明晓做事,不仅能学真本事、长真眼界,更能习得一身端正通透、公私分明的立身风骨。自此,他更是死心塌地帮衬百晓斋,做事愈发细致稳妥、尽心尽责。
日子便这般安稳流淌,无波无澜、步步向好。
明晓本以为,往后岁月便会这般沉心治学、深耕实业,安稳扎根常州,静待来年科场风起、士林兴盛,一步步将百晓斋的格局铺得更广、走得更远。
她早已将汴京过往的纷争、人际、恩怨尽数封存,远离喧嚣,以为隔了千里江河,便是彻底隔绝了前尘旧事,从此江湖两别、再无牵扯。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平静顺遂的常州岁月,会在一个寻常日的街头,被骤然打破。
这日午后,明晓出门前往城中笔墨铺挑选新版宣纸典籍,街景热闹平和,商贾往来、行人悠然,一派安稳盛世光景。她缓步走在青石长街上,正低头思忖下一期《晓报》的时政选题,目光随意一瞥街角巷口,脚步骤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