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整了整衣襟,将方才奔跑时散落的碎发拢回帽中,又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上残留的冷汗。然后她抬手叩门。
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她推门而入。
包拯没有坐在案后。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案上的烛台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截,烛泪在铜盘里积了厚厚一层,旁边摊开的文书上密密麻麻地批满了朱砂小字,几份奏报的边角被烛火烤得微微卷起。他还没换公服,依旧是白日里那件绯色官袍,只是摘了幞头,鬓边几缕花白的头发被烛光映得格外清晰,眉间那道竖纹比白日里更深了几分,像是已经对着这些公文坐了许久。
明晓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然后将今晚发生的事一并禀报,她在清风楼与赵世膺周旋之后于小巷中遇袭,袭击者以钱万通案为名威胁她不得继续追查,以及顺子和胡静姝在府衙厢房中被人在饭食中投毒。她的叙述极其简练,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形容自己的恐惧或愤怒,只有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像在汇报一份公文。
说到袭击者的体貌特征时,她特意补了一句:“其中一人身形敦实,持短棍;另一人瘦高,持短刀,右腮似乎有伤疤,操江宁本地口音。”
包拯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中的公文搁在案上。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缓缓踱到案前,手指在那叠厚厚的卷宗上轻轻叩了两下。
明晓没有等包拯开口,她挺直脊背,目光直视对方,用一种她从未在包拯面前用过的语气,以一个人在必须亮出所有底牌时才会用的那种坦然而笃定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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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还有一件事,属下之前没有如实禀报。”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出奇:“胡静姝不是寻常人等。她是常州晋陵胡氏长房嫡女,朝中胡宿胡大人的亲侄女。胡氏一族在常州根基深厚,与朝中韩、富、欧阳等家族皆有世交姻亲。胡娘子若在江宁府衙的厢房里出了事,大人恐怕无法向胡家交代。”
她将“胡宿”两个字咬得极清晰,然后微微一停,目光平静地迎上包拯的视线:“大人,这已经不是一桩寻常命案的余波了。有人敢在府衙内部下毒,敢在府衙侧门外的小巷里堵人,说明他们不怕府衙。他们之所以不怕,是因为他们知道就算被抓了,也供不出那个真正站在幕后的人。秦福不过是这张网上的一只蜘蛛,网破了,蜘蛛死了,织网的人还好好地坐在暗处。今夜的事同时发生,不是巧合,是计划好的。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属下,也是告诉大人,他们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碰任何他们想碰的人。”
她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案前,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包拯站在案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数息的功夫。
那沉默像一块沉甸甸的铁,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