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空出来的位置

孙茂才站在情报处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档案移交清单,正逐项核对每一个纸箱里的文件编号。看到郑耀先走过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情报处的档案移交工作今晚必须完成,因为明天一早新的代处长就要上任了。郑耀先问他代处长是谁,孙茂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刚打印好的任命通知递给他。

通知是李士群办公室签发的,任命自明日起生效。情报处代处长不是日本人,不是从特高课借调的,也不是汪伪政权其他部门调来的,而是76号内部的人——刘翻译。通知上写得很清楚:刘向明,原特工部主任办公室翻译组长,即日起兼任情报处代处长,负责情报处日常工作的组织与协调。情报处原有人员编制不变,破译科暂时并入通讯科统一管理,外勤组暂时划归行动处统一调度。

郑耀先把任命通知还给孙茂才,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继续往自己办公室走去。刘向明——刘翻译——是李士群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是整个76号里最不起眼的人。他每天坐在李士群办公室门口的桌子后面,翻译文件、接电话、安排日程、给来访的人倒茶。他从来不多说话,从来不表明自己的立场,从来不在任何会议上发表意见。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文职人员——一个可以被忽略的影子。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郑耀先每次经过李士群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刘翻译都在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他听到了李士群和每一个人的每一次谈话,看到了每一份文件的进出,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声音和笔迹。如果汪伪政权的情报处需要一个不会主动惹事、不会偏袒任何一方的人来维持运转,同时又能让李士群完全放心,刘翻译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郑耀先关注的是另外一件事——任命通知里说情报处的外勤组暂时划归行动处统一调度。这意味着梁仲春的行动处从明天开始将接管情报处最核心的实战力量。情报处的外勤组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汪曼春一手带出来的老手,擅长跟踪、监视、便衣侦察。这些人划归行动处之后,梁仲春的实际权力将远超一个普通的行动处处长。他能调动的人手不再局限于搜捕、押运和突击检查,而是扩展到了情报搜集和反间谍侦察。在松本被削权、汪曼春辞职的真空期里,梁仲春很可能成为76号内仅次于李士群的实权人物。

他推开行动处办公室的门。梁仲春正坐在桌前整理今天的外勤记录,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镇定——不是那种大功告成之后的放松,而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推到风口上之后努力让自己保持平稳的紧绷。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笔站了起来,把桌上的那份任命通知副本推到他面前。

“郑副主任,你看到了。情报处的外勤组从明天开始归我管。我一个人管两个处的外勤,想都不敢想的事。山本课长今天下午还点名让我协助特高课调查码头工人和韩三铁便衣队的关系。童虎还在闸北安全点没回来,我已经让他先别急着归队——韩三铁虽然被抓了,但他手底下的便衣可能还有人没被特高课扫干净。我怕他回来路上出事。”

“让童虎在安全点多待两天是对的。特高课对便衣队的收网至少还需要几天,等小野的口供核实完毕,所有被小野提到名字的外围人员都会被宪兵队逐一控制。在名单公布之前,童虎回来仍有可能被认出来。”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报处外勤组的人划归你管,这些人都是汪曼春一手带出来的老人。他们对汪曼春的忠诚不会因为你拿了一张任命通知就自动转移到你身上。你接管他们的头几天不要急着给他们发号施令——先让他们自己按照原来的业务节奏运转,你只做必要的审批和协调。不要动他们的编制,不要换他们的组长,不要派他们去查任何可能涉及以前汪曼春关注的案子。”

“你是说——他们可能会趁换人的机会重新查汪曼春没结的案子?”

“他们不会自己主动查。但如果有人让他们查,他们一定会查。因为情报处的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案子查到一半被政治原因中断。汪曼春辞职之前最后盯的一件案子是什么?”

“明楼的背景调查——你之前让我传给明先生的那个顾同和的事,就是她调查明楼的线头之一。”梁仲春咽了口唾沫,“汪曼春虽然人走了,但她如果把这件案子的线索通过私人渠道留给了情报处的老部下,这批人现在归我管,他们要是背着我重新翻明楼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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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他们的直接上级。他们翻任何档案都需要你的签字。你只要不给签字,他们就翻不了。但如果他们绕过你通过其他渠道拿到档案——比如通讯科的马国良以前那样——你就必须第一时间知道,并且第一时间通知我。”郑耀先说。

梁仲春把郑耀先的话记在脑子里,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横浜桥堤岸地形图放在桌上。“这个怎么处理?上面有我们三个人的位置标注和行动路线。留着不安全,烧了又怕以后需要自证的时候没东西。”

郑耀先拿起地形图看了一眼。那张图上用铅笔标注了韩三铁站的位置、排水口的方向、泵房残壁的位置、以及童虎上桥的时间节点。这张图是梁仲春在行动前手绘的,如果落在特高课或者情报处的人手里,可以完整还原郑耀先、梁仲春和童虎在那天晚上的所有行动。他想了想,把图纸折好收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不留原件。你重新画一张,把细节模糊化——不要标注人名和代号,只留地形标记和行动方向。画完之后写一份书面的行动报告,把韩三铁绑架赵四的经过、你协助带队解救的过程、以及童虎在桥面吸引火力的描述都写成公文体。这份报告和这张简图一并归档到行动处的工作档案里。如果有人将来要查,你手里有合规的档案可以用。”

梁仲春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纸,开始重新画那张地形图。他的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这一次没有再标注任何人名,只画了地形轮廓和箭头。

郑耀先离开行动处时,二楼走廊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经过情报处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所有文件柜都空了,柜门上贴着封条。墙上的软木板还留着图钉的痕迹,没有人去清理。那张汪曼春画的人物关系图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孙茂才归档档案时被收进了纸箱里。空荡荡的情报处办公室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大了一倍,每一张没有人的办公桌都像一块被抽掉了棋子的棋盘方格。汪曼春走了,吴天良走了,韩三铁在小野的证词下交代了他和便衣队的所有行动链。松本明天一早就会收到东京本部的调令,汪伪政权在得知松本被调离后会立刻调整与日军司令部的关系,而这一切都是在一周之内发生的。整个上海情报界的地壳板块在这一周里发生了不可逆转的位移——旧的权力格局崩塌了,新的平衡正在形成。而在这个新的平衡里,有两个已经确认彼此身份的人,正以各自的公开身份站在棋盘的两端,准备下一步的行动。

第二天上午,李士群在会议室召集了一次全体处级以上干部会议。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梁仲春、孙茂才、通讯科的新科长、情报处外勤组的留任组长、以及刚从闸北赶回来的童虎。刘翻译坐在李士群右手边第一个位置,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情报处工作交接计划。他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平和——看不出一丝刚被提拔的紧张。

李士群宣布了山本课长代表特高课发来的两份正式通知。第一份通知:经宪兵队与特高课联合调查,松本太郎司令在伊藤洋行物资转移事件中负有管理失察责任,东京本部已批准将其调离上海,调令于即日起生效。松本在上海期间的外围协办人员小野被撤职,移交军事法庭。韩三铁便衣队解散,涉案人员全部移交上海地方法院检察署。第二份通知:特高课已完成对76号特工部副主任郑耀先的审计,结论为未发现涉谍涉奸行为,审计结案。与山本课长商议后决定,自即日起由郑耀先兼任情报处督导专员,负责情报处与行动处的跨部门协调工作。

郑耀先坐在会议桌左侧中间的位置,听到审计结案和新的兼任任命时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他站起来微微欠身表示感谢,然后重新坐下。梁仲春从桌子对面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审计结案意味着松本对郑耀先的攻击被彻底挡了回去,而郑耀先兼任情报处督导专员则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从此有了正式的跨部门业务纽带。

散会后,梁仲春走到郑耀先身边,压低声音说他昨天想了很久——目前情报处空出来的位置不光是情报处长这个职位,还有汪曼春在特高课情报交换体系里的联络人职能。这个位置是制度性的,不是靠人事任免就能取消的。山本一定会要求情报处重新派人去参加特高课定期召开的联合情报会商。以前汪曼春去的时候总是带着吴天良,现在这两个人都不在了,刘翻译对情报业务又不熟悉,童虎更不懂这些。如果情报处外勤组的人自己去参加会商,很可能在会商桌上把一些案子重新翻出来追查。他建议让刘翻译以外勤组组长的名义坐情报处的联络人位置,把情报处和行动处的日常情报交换交给孙茂才——孙茂才是行政档案出身,知道怎么把文件归到合规范围。真正需要做判断的事由郑耀先以督导专员的名义进行把关。

郑耀先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然后问他知不知道汪曼春现在在什么地方。梁仲春说听人讲她辞呈递上去之后就一直待在自己的私人公寓里没出来,有人在霞飞路的一家法式咖啡馆里见过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喝一杯黑咖啡,旁边放着一本书,封面是法文的。她看起来比在76号时老了好几岁,但眼神很安静,不是那种崩溃后的死寂,而是大病初愈之后那种了无牵挂的安静。

郑耀先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在墙角的沙桶里,说:“明楼那边对于情报处联络人这件事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今天下午还要去见他一次,这件事最后怎么定,等我和他商量完之后再说。松本虽然走了,但山本接下来会怎么操作76号内部的业务整合还是个变数。我们先稳一稳,不要急着把空出来的位置全部填满。”说完他拍了拍梁仲春的肩膀,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郑耀先回到76号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他走上二楼的时候注意到情报处的门大开着,里面有人在搬东西。两个行政科的职员正把汪曼春办公桌上的文件一摞一摞地装进纸箱里,纸箱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76号档案室的红色印章。吴天良的桌子已经空了,桌上只留下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和一个空笔筒。汪曼春的桌上还放着她那个黄色文件夹,文件夹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是她手写的便条——“已核查,致歉。”便条上没有抬头,没有署名,但郑耀先知道那是写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