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桥走十分钟就是76号特工总部的大楼。那是一栋灰色的三层钢筋混凝土建筑,原来是德国人的洋行仓库,日本人占领租界后被76号征用了。楼外面围着一圈两米高的砖墙,墙头插着碎玻璃片。大门是铁的,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警卫,一个穿便衣的值班员坐在门房里抽烟。
郑耀先走到门口的时候,值班员从门房里伸出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他,连忙站起来拉开铁门上的小门。郑耀先点了一下头走了进去。
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车。梁仲春的黑色别克停在楼下正中间,车身上还有昨天夜里下雨留下的泥点子。汪曼春的车还没到,她的车是一辆暗红色的福特,在76号院子里很显眼。郑耀先注意过这辆车的底盘——比同型号的福特车高了大约两厘米,很可能是加装了防弹底板。汪曼春做事精细到连自己的座驾都要做防护改装,这一点连李士群都没有。
郑耀先进了大楼,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还关着,只有行动处的值班室开着门,里面有人在大声打电话,声音穿透门板传出来,是在和谁争论一笔行动经费的事。郑耀先没停步,拐过走廊尽头上了楼梯。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牌上写着“副主任办公室”六个字。门是锁着的,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帽子放在衣架顶端的挂钩上。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角一个小保险柜。窗户朝东,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条整齐的光影。
郑耀先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转动密码盘打开柜门,取出昨天整理好的两份简报放进公文包里。然后他走到文件柜前,打开第二层抽屉拿出一份空白卷宗,在封面写下“关于情报处原分析员吴天良失踪情况的初步调查”一行字。这是李士群昨天通知他要在今天的会议上提交给山本的补充材料之一——山本点名要了解吴天良失踪的详细情况。
郑耀先没有马上开始写。他把笔放在卷宗旁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梁仲春正在从自己的车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司机,司机接过去快步走进了大楼。梁仲春没有马上进来,他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正好和郑耀先的目光对上。梁仲春朝他点了一下头,郑耀先也点了一下头。
梁仲春把烟抽了一半就掐灭了,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整了整衣领往楼里走。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中山装,料子是藏青色的哔叽布,裁剪得比平时更贴身。这说明他也知道今天山本要来,特意收拾了一番。梁仲春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见什么人穿什么衣服——见日本人穿西装,见李士群穿中山装,见手底下的行动队员穿便装夹克。一个人的外套就是他的第二张脸,梁仲春有七八张脸,每一张都很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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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吴天良失踪的调查报告。这份报告很难写。吴天良的事他知道得太多,但能写进报告里的只有汪曼春和梁仲春知道的那部分。他要在这份报告里把自己完全摘出来,同时不能让人觉得他在刻意回避什么。最好的办法是用事实写,但不是全部事实。
他写了二十分钟,把吴天良最后一次出现在虹口酒馆门口的时间、地点、同行人物都写清楚了,然后客观记录了汪曼春和梁仲春各自的调查结果——汪曼春认为是被特高课秘密扣押,梁仲春认为是携款潜逃。他没有给出自己的判断,只在最后写道:“该员失踪前接触的最后一批档案为松本时期情报处经手的七件积案卷宗,经查该批卷宗在吴失踪次日已由情报处处长汪曼春封存,封存时卷宗完整无缺,未见异常。建议待特高课方面提供进一步信息后再做定论。”
这个写法把皮球踢回给了汪曼春。卷宗是她封存的,封存时完好无缺是她说的话,如果山本要追查就得先找汪曼春核实。而汪曼春封存卷宗这件事本身就是心虚——她担心吴天良失踪和情报处的档案有关联,所以第一时间把相关卷宗封了。郑耀先在报告里如实写出这一点,就等于在山本面前给汪曼春埋了一根刺。山本一定会追问封存的原因,而汪曼春不可能当众承认自己在没有上级命令的情况下擅自封存档案。
敲门声响了三下。郑耀先把报告翻过来扣在桌上,说了一声“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梁仲春。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一只手扶着门把手,脸上挂着那种他特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郑副主任,早啊。”
“梁处长早。”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有事?”
“有件事想提前和你通个气。”梁仲春走进来关上门,在郑耀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山本今天要来听吴天良的调查报告,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李主任昨天通知我了,让我准备一份补充材料。”郑耀先指了指桌上扣着的卷宗。
梁仲春瞥了一眼那份卷宗,压低声音说:“我建议你这份报告写得越简单越好。吴天良这个人死不死活不活的对咱们没有任何好处,但要是查深了查出什么别的东西来,对谁都不好。”
郑耀先看着梁仲春的眼睛。梁仲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收起来了两秒钟,然后又重新挂上去。这两秒钟是真话。
“梁处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梁仲春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吴天良在情报处干了三年,他经手的档案少说也有几百份。里面有没有什么不该让人知道的东西?肯定有。但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谁也不知道。如果山本非要一查到底,把吴天良经手过的档案全部翻出来重新过一遍,你觉得最先倒霉的是谁?是汪曼春。情报处的档案归她管,档案出了纰漏她第一个担责任。但汪曼春这个人你也知道,她不会一个人扛,她一定会拉人下水。到时候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掉。”
郑耀先听明白了。梁仲春不是来提醒他保护自己的,是来拉盟友的。他在山本面前想把吴天良这件事压下去,但光靠他一个人不够,他需要郑耀先在会上配合他——郑耀先的补充报告写得越简单,山本追问的空间就越小;郑耀先如果在报告里给出一个倾向性的判断,比如吴天良大概率是畏罪潜逃,山本就有可能顺着这个判断往下走,不会再往档案泄密的方向深挖。
“梁处长的意思是,我们统一口径,认定吴天良是携款潜逃?”郑耀先问。
“不是携款潜逃。是畏罪潜逃。”梁仲春纠正道,“他跟韩三铁的便衣队有勾连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松本倒了,便衣队解散了,韩三铁判了刑,他作为松本的眼线害怕被清算,自己跑了。这个逻辑合情合理,山本挑不出毛病。”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梁仲春的逻辑确实合情合理,但有一个问题——如果山本手里有吴天良被特高课传讯的记录,这个逻辑就站不住脚了。一个被特高课传讯后放回来的人,为什么第二天要畏罪潜逃?除非传讯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让吴天良感到恐惧的事情,或者特高课本身和吴天良的失踪有关联。
“山本手里有没有吴天良被传讯的记录?”郑耀先问。
梁仲春的表情顿了一下。“这个……不好说。特高课的传讯记录一般不对外,但山本现在是课长,他当然能查。”
“如果他有,我们认定吴天良畏罪潜逃就说不过去。传讯后放回来的人,正常情况下不会突然畏罪潜逃,除非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梁仲春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拍了一下大腿。“那就换个说法——吴天良被传讯之后精神恍惚,行为异常,可能在传讯过程中受到了某种刺激,导致他擅自离开岗位。至于他去了哪里,是主动潜逃还是出了意外,目前无法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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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说法更圆滑。既承认了传讯的事实,又把失踪的原因归结于吴天良自身的精神状态,不指向任何一方的责任。而且“精神恍惚”这种说法无法被证伪——人都不见了,谁也没法证明他当时精神是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