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明楼的判断

“童虎刚才来送太仓线协调会纪要。”明诚把门在身后关好,“梁仲春让他传了一句话——宜兴那边有货要清,近期不要接常熟方向的单子。”

明楼的笔停了。他把钢笔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宜兴老郝的集散站是梁仲春手里最大的私货中转点,也是梁仲春和各抗日武装做生意的核心枢纽。梁仲春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绝不会让童虎用明诚这条渠道传递这样的消息。李士群刚被山本锁死,特高课正在大规模封存档案,梁仲春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很可能他的办公室已经被秘密搜查过,而他自己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梁仲春被盯上了。”明楼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客观事实,“有人在他之前动了他的东西,他发现了。”

“石井的人?”明诚问。

明楼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石井从入驻76号那天起,第一件事就是单独找梁仲春谈话。当时梁仲春以为自己过了关——石井告诉他,郑耀先对他的利用是单方面的,他不用为郑耀先的事担责。当时我就在想,石井凭什么在没做任何调查的情况下就给梁仲春下这样的结论?现在回头看,那不是结论,是诱饵。石井给梁仲春制造了一个虚假的安全感,让他在自以为安全的情况下继续日常运作,然后暗中观察他的行为模式。梁仲春的铁箱子被秘密开启,偷看的人没有拿走任何东西,说明这个人不是来偷证据的——他是来确认证据的。”

“所以石井大概率已经掌握了宜兴集散站的全部情况。他之所以不动,是在等梁仲春自乱阵脚,或者等太仓线整条线被清洗之后再把宜兴作为一个独立据点单独拔掉。梁仲春让童虎传来的消息说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他在自救。但他的自救方式很危险——让童虎来找我,等于把这条暗线暴露了出来。”

明诚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我们接不接这个球?”

明楼走到沙发前坐下来。茶几上放着明诚之前从虹口仓库刘主任那里拿回来的太仓线入库记录副本,旁边是梁仲春上周交上来的押运行动汇报材料。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摆在一起,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接。”明楼说得毫不犹豫,“但不是替他清货。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今晚之前让宜兴方面知道三件事:第一,立即停止所有进出货,关停集散站,所有货物分流到备用线路上。第二,账目和运单全部销毁,不留一张纸片。第三,老郝本人和所有经手过私货的伙计三天之内撤离宜兴,到无锡明氏纱厂以临时工身份就地隐藏。你用明氏纱厂的名义发一封正常的商业电报——就说无锡纱厂年底扩产,需要从宜兴招募临时搬运工,请当地粮行推荐人选。老郝手里那几家合作的粮行收到电报之后自会把名单报上来,老郝和他的人就混在名单里用临时工的名义进纱厂。这是正常的商业招聘,不会引起特高课的注意。”

“常熟方向的货运单子呢?”

“全部暂停。明远船务在苏州河上的船队明天起改道走嘉兴到杭州的支线,常熟到上海的航线暂时空出来。丁老鬼那几条船——他之前跑过几次常熟线,船号在太仓集散站的车辆调度表上出现过。你去告诉丁老鬼,他欠梁仲春的人情该还了。他那几条船的船号从现在起全部换掉,船身重新刷漆,船号用明远船务的编号。船上的货单全部换新的,旧单子一张不留。另外——让苏州河码头的苏美琴这几天低调一些,她的船队近期不要接任何无锡和常熟方向的私货。如果特高课的人去找她,让她实话实说——说她的船队确实接过惠山米行的运粮单子,但从来不知道粮食下面还有别的货,只是因为运费高于市场价就接了。石井手里没有苏美琴的直接证据,她只要咬死这一点,石井暂时动不了她。”

明诚把这些指示一条一条记在心里,然后问了一句:“那苏州河下游那个穿蓑衣的人怎么办?许鹤鸣在老孙家窑拍到他的照片,荣昌汽修行的老板也认出了黑色福特车。小林中尉昨天又去找了老高,老高差点把那个姓陆的中间人供出来。”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汉口路上稀疏的车灯和行人。这几天他一直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那个姓陆的中间人老高口中的那个人,五十岁上下,穿灰色长衫,戴圆框眼镜,说话带北方口音,每句话都说得很有分量,喝酒时习惯用手指在桌上敲拍子——这些特征和陆汉卿本人的特征完全吻合。陆汉卿一直是郑耀先唯一的直接上线,而郑耀先又是太仓线西药失踪案的核心策划者。如果陆汉卿也在太仓线上直接参与了物资转运的中间协调,那就意味着中共在太仓线上不止郑耀先一个潜伏节点。现在老高已经被小林中尉盯上了,他随时可能再被提审。如果老高在接下来的审讯中把陆汉卿的外貌特征详细描述出来,以小林中尉的画像还原能力,陆汉卿的画像很可能会被画出来散发到各关卡和码头。这层关系一旦被特高课摸到边,郑耀先在灰楼里扛了两个多月不开口所保护的一切,就会被从外围一层一层地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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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蓑衣人和老陆的事我来处理。”明楼的语气变得很凝重,“你现在马上去办宜兴的事。越快越好。”

明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被明楼叫住了。

“等等。”明楼走到明诚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宜兴的电报从明氏企业内部的商业电台发,走纱厂的频率,不要用经济司的公务频道。所有关于宜兴的内容都用商业暗语——‘年底扩产需招募临时搬运工’就是字面意思,没有任何暗号。如果特高课监听到了,只会看到一条普通的工商电报。还有——告诉老郝,他的集散站关停之后,场地不要空着。让他留一批残次的粮食在仓库里,把集散站改成粮行仓库,牌子也换掉。如果有人去查,看到的是一个正在清仓的粮食仓库,不是一个突然人去楼空的走私窝点。”

明诚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明楼一个人坐在桌前,把钢笔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梁仲春这条线暂时稳住了,但稳住的代价是把宜兴的问题压到了明氏企业的商业系统内部。老郝那群人一旦进了无锡明氏纱厂,就等于把一批和梁仲春有直接关联的走私人员纳入了明氏的保护伞下面。如果特高课顺藤摸瓜查到了纱厂,明楼作为明氏企业的当家人就会第一个被牵连。但如果不这么做,梁仲春这条线上的人就会在几天之内被石井一网打尽。梁仲春虽然是走私商人,但这些年他确实利用自己的渠道为地下组织提供了不少关键物资——药品、电池、电台配件。保住梁仲春的渠道,就是保住了一条还能继续向苏北输送物资的备用动脉。

明楼闭上眼睛,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着。敲了十几下之后他停下来,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明诚的号码。

“阿诚,加一件事。宜兴的电报发完之后,你让无锡纱厂的厂长明天一早到上海来见我。关于年底的招工计划。老郝他们进纱厂之后不能所有人待在一起——分散到不同的车间,用不同的工种做掩护。纱厂有几百号工人,多十几个人少十几个人在账面上看不出区别。人事档案全部重新建档,用纱厂自己的招工记录。如果特高课来查,就把正规的招工档案摆给他们看。”

挂了电话之后,明楼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李士群倒台在即,周文彬已经招供,松崎被查,山本正在全力收网。太仓线这条贯穿上海和苏南的物资调配主干线即将被全面清洗——特高课会顺着周文彬的口供和松崎经手的档案,把整条线上所有涉及李士群操作痕迹的节点全部拔掉。在这场大清洗中,梁仲春能不能全身而退,取决于两个因素。第一,石井手里到底有多少关于宜兴集散站的直接证据。如果有,梁仲春跑不掉。如果没有,石井就只能停留在怀疑层面。第二,梁仲春自己能不能扛住压力,在石井面前不露出更多的破绽。

还有另一层让明楼不得不在意的事情——郑耀先。郑耀先被关在灰楼里已经两个多月了,审讯和调查都没有结果。山本现在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李士群身上,汪曼春也因为情报处内部排查的事被分散了注意力,郑耀先的案子实际上处于一个被暂时搁置的状态。石井没有放弃郑耀先,但他目前更关注的是太仓线整体网络的清剿。一旦太仓线清洗完毕,石井的注意力会重新回到郑耀先身上。到那时候,所有在太仓线上被挖出来的线索——马国良的证词、丁阿四的口供、老孙家窑的现场照片、荣昌汽修行的喷漆记录——都会被用来重新审视郑耀先这个案子。郑耀先之前设置的防火墙在这些碎片化的证据面前还能不能撑得住,明楼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汉口路安静而空旷,路面上只有风吹过时卷起的几片枯叶在灯下打着旋。远处外滩方向的钟楼敲响了整点的钟声,浑厚的钟声穿过冬夜的冷空气,传到经济司大楼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宜兴的事必须在今晚之内解决。苏州河那边需要彻底清理痕迹。而陆汉卿——明楼必须尽快通过备用联络渠道联系到他,提醒他暂时中断一切和苏美琴船队及老高的直接接触,更换住所,改变日常出行路线和时间规律,将所有随身携带的联络文件转移到备用安全点。小林中尉的调查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那个年轻人有着和石井一脉相承的耐心和精准,他就像一张正在缓慢收拢的网,每收一圈就离核心更近一步。

童虎离开经济司大楼之后不到一刻钟,明诚已经把那份签好字的会议纪要锁进了档案柜,转身走进了明楼的办公室。明楼正坐在桌前审阅下一季度太仓线物资调配预算案,钢笔夹在指间,面前摊着一份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听到明诚进来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尖在表格上一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