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汪曼春的执念

石井走出灰楼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天黑得早,极司菲尔路上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薄雾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环。他站在灰楼门口的台阶上停了片刻,冷风从苏州河方向灌过来,裹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工厂烟囱里飘出的煤烟味。他把公文包夹紧了一些,迈步朝76号主楼走去。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上了二楼,沿着走廊走到情报处处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打字机断断续续的咔嗒声——不是连贯的打字节奏,而是敲几个字停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石井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汪曼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明显的心不在焉:“进来。”

石井推门进去。汪曼春坐在打字机前,面前摊着一沓打了一半的报告纸,旁边的烟灰缸里积了半缸烟头,整间办公室弥漫着一层淡蓝色的烟雾。她看到进来的是石井而不是许鹤鸣,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将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按进烟灰缸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石井少佐。有事?”

石井没有坐。他站在汪曼春办公桌对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汪曼春这几天的气色不太好,眼睑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一些。但她眼神里那股执拗的锐气没有减,反而因为连续熬夜变得更加锋利,像一把被磨去了表面锈迹的刀。石井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经济司高层合影的翻拍照片放在她桌上,照片上的明楼站在前排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搭在左手腕上,姿态从容而自然。

“周文彬昨天夜里签了供词。他把李士群供出来了。你之前的判断是对的——李士群在郑耀先案件中确实在幕后操纵了灰楼假口供,通过孙办事员在登记簿上涂改探视记录的人也是他。太仓线西药失踪案的物资调包操作是李士群通过周文彬和松崎完成的,和郑耀先之间的直接联系比你之前预想的要弱。”

汪曼春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没有伸手去拿。她的目光落在明楼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的姿态上,沉默了很久。

“李士群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山本课长下午让人把周文彬供词的摘要送了一份到我这里。李士群利用周文彬伪造物资调配签字、收买松崎获取军用物资情报、在太仓线上大规模调包战略物资——这些都已经查实了。但是石井少佐,你漏了一个人。”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明楼的身影上点了一下,指节在相纸表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叩响。“明楼。李士群能搞到军用物资调配情报,说明他在宪兵队后勤课有眼线,松崎已经被停职调查,这条线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但药品不是自己从虹口仓库飞到苏州河码头上去的——运送药品的人还没有被找到。老孙家窑的交接现场有三个人被目击——马国良指挥交接,两个提货人开黑色福特车运药。马国良已经跑路,车还没找到,两个提货人身份不明。但马国良是谁找来的?是那个姓周的人。那个姓周的人是谁?”

她从抽屉里翻出马国良的证词笔录副本翻到描述姓周的人体貌特征的那一页,用手指着那几行字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四十多岁,戴眼镜,穿中山装,说话带上海口音。荣昌汽修行老板对那个瘦高个年轻人的同行者也做了描述——四十出头,戴眼镜,本地口音,像个账房先生。这两个描述指向的是同一个人。这个人不是李士群——李士群从来不亲自到操作现场去,他怕弄脏手。这个人也不是周文彬——周文彬那几天也在南京陪李士群开会,有完整的会议记录。这个人是一个既能在76号内部协调孙办事员涂改登记簿、又能在外围现场指挥马国良和丁阿四进行药品交接、同时还懂修车喷漆和船运调度的人。这个人的权限和知识面覆盖了灰楼探视、太仓线物流、汽车翻新和水路漕运四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在上海具备这种跨领域协调能力的核心枢纽没有几个人,明楼是其中之一。”

石井在汪曼春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不是审讯郑耀先时那种带着精密计算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评估一个同事心理状态的审视。

“汪处长,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明楼在经济司的审批权限、明氏企业的商业物流网络、以及他和太仓线多个关键节点之间的间接关联,我都已经纳入了调查范围。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疑点不是证据。你把明楼的名字放进这张网里,需要一个能直接钉死他的物证或者人证。你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