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在十点二十分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从礼查饭店的大厅里往外走,门童在台阶上跑来跑去地叫车,黄浦江上的雾浓得像是要把整座外滩都吞进去。汽车的车灯在雾里照不出多远,只能看见前方一两米处白茫茫的一片。
明楼和明镜是最早出来的一批。明诚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等着。那是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车头挂着经济司的公务牌照。明楼替明镜拉开后车门,等她坐进去之后自己也坐进了后座。明诚从后视镜里看了明楼一眼,明楼轻轻点了一下头。车子无声地滑入了雾中。
“你和山本今晚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太硬了?”明镜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她很少在明楼面前表现出担心,但今晚的事情她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山本和明楼之间的火药味浓得整间宴会厅都闻得到,松本太郎却始终装聋作哑。这意味着今晚的局面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她不可能不担心。
“不硬不行。我只要表现出一点软,山本就会觉得有机可乘。”明楼把大衣脱下来搭在膝盖上,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他的左前臂传来一阵隐痛,那是昨晚从北岸观察点沿河堤下来时在碎石堆上滑了一下磕伤的,已经肿了,但不算严重。他一直没让明诚处理。
“他如果真让人来经济司查档案,你怎么办?那几本东西,禁不禁得起查?”明镜问的是经济司的档案室,但话里的意思更深。她从来不过问明楼在暗处做的那些事,但她什么都知道。明楼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从车窗里望出去。外滩的灯光在雾中像一颗颗被水晕开的彩色糖球,模糊而遥远。
“档案经得起查。人心经不起磨。山本不是冲着档案来的。”明楼说。
车子过了外白渡桥,往西开进虹口方向。雾在这里更重,街边的店招几乎看不见了。明诚把车速降得很低,后视镜里的世界只剩下一片茫白。他一直在观察后方,但今晚这条路安静得有些不正常。不是没有车,而是车太少。往常这个时间段,外白渡桥附近多少还会有几辆黄包车和夜归的货车。今晚像是整座城市的车辆都被这场大雾吸走了。
“明诚,前面路口绕一下。”明楼突然开口。
明诚没有问为什么。他打了方向盘,在下一个路口拐进了一条窄街。车子在雾中穿行,像一艘驶入白色海洋的小船。过了两个路口之后,车后突然亮起一对车灯。那对车灯跟得很远,若不是明楼让明诚绕路,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跟着。”明诚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雾气传递出去。
“跟了多久了?”明楼问。
“从饭店出来之后大约三个路口开始跟。刚才我们绕了两个弯,他的车灯一直挂在后面,距离没变。黑色别克,还是那辆。”明诚的手已经握紧了方向盘。
明镜在黑暗中坐直了身体,没有出声。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多问,也不能回头看。她能做的只有安静地坐着,不让明楼和明诚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