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明楼在暗处

郑耀先在特高课会客室里和山本过招的同一时间,明楼正在经济司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一位不速之客。

来的是军统上海站情报科的一个联络员,化名钱伯钧。这人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穿一件灰呢子西装,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在租界里做进出口贸易的小开。他在经济司的出入口登记簿上写的是“华懋洋行买办”,求见明楼的公务理由是“商洽年后纺织品配额事宜”。这是他第三次以这个身份来经济司见明楼了,前台的人没起任何疑心。

明诚把钱伯钧引进办公室之后,在外面把门带上,自己守在门外的会客椅上。办公室里只有明楼和钱伯钧两个人。明楼坐在大班台后面,钱伯钧坐在他对面的会客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凉的茶。明楼没有给他倒烟,也没有寒暄。和钱伯钧这种人打交道,越直接越安全。

“重庆来的人已经到了。顾报国昨天上午在正源茶楼见了他。他从顾报国那里拿到了上海站外围联络员的一号名单。”钱伯钧的语速很快,声音轻得像耳语,脸上还不忘挂着那种做生意的人才有的客气笑容。明楼知道这是职业习惯,说秘密时反而更要像在谈生意。

“一号名单里有谁?”明楼问。

“我,赵麻子,李木匠,还有七里桥的三姑娘。基本上就是我们这一片跑交通和收发的。顾报国说,判官没多问别的,主要问了我们这些人和经济司这条线上的联系。顾报国告诉他,经济司的线是军统上海站最稳定的一条,由他本人负责中间传递,但物资调配上能说上话的另有其人。判官听了之后只点了点头,没追问名字。”

明楼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追问名字”这五个字比追问更麻烦。判官不问,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从他走下玛丽皇后号那一刻起,他脑子里就装着一本账。他见顾报国,只是想验证重庆档案里的信息和上海地面的实际情况有多少出入。真正的调查不会从顾报国这种外围人员身上开始。判官要抓的是藏在经济司幕后的那条大鱼。

“你自己最近怎么安排?”明楼放下茶杯。

“我今晚去南京,车票已经买好了。上海这边我先放一放。赵麻子还在码头上,李木匠明天回浦东老家。三姑娘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让她半个月内不要往上海站送东西。顾报国自己不会走,他走了反而显眼。我跟他说了,所有死信箱停用,只留书店后门那一条口信通道,一天只开两次。”钱伯钧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凑近一些,“明先生,重庆的指令昨晚发到我这里。判官可能已经拿到了上海站的部分电台联络记录。您的代号和明诚的代号虽然不在常规通讯里出现,但军统的电台密码编制有个漏洞——同一频段内的代号前缀会重复。如果判官手里有电台截获记录,再和上海站近三个月的活动日志做交叉比对,他可能已经从频率和时间上锁定了我们这部电台的大致位置。所以从今天起,电台不能用了。”

“明诚已经拆了。”明楼的声音很平静,“昨晚就拆了。元件分了三处,藏在经济司废旧器材账目里的报损品清单里。就算判官现在带人进经济司,也不出一部能用的电台。但光拆了电台还不够。军统上海站的活动日志和电台使用记录如果真落到了判官手里,他就能通过这些记录反推出经济司和上海站之间的联络频率和时间规律。这些规律指向的是我,或者是明诚。就看他掌握的数据有多少。”

钱伯钧听了之后,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放下茶杯,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隔着桌子递到明楼面前。明楼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写着一个数字序列和几个日期。这是电台频率的对应日期表,是钱伯钧凭着记忆从顾报国那里抄来的。明楼把纸上的内容默记下来,然后把纸条塞进了桌角的烟灰缸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纸条瞬间化成灰烬。

“你今晚去南京也好。上海站的外围联络网最近五天必须全部停摆。你告诉赵麻子和李木匠,码头上如果看到特高课的便衣或者七十六号的人,不要慌,也不要跑。就跑自己的苦力,干自己的活。判官这人有一个特点,他喜欢看人怎么在压力下做正常的事。你越正常,他越不感兴趣;你越急着走,他越要追你。三姑娘那边就照你说的,半个月内不来上海。顾报国那里,你走之前再传一句,让他明天开始装病。病得不能出门,病得不能再喝茶。他只要在家里躺着,判官就得花时间重新找线头。我们这边也能多喘两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