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汪曼春的眼线布局和行事手段,明天一早,必然会有人蹲守在医院四周,暗中探查动静。
她手里还攥着钱阿发那份泡水残留的纸条线索,清楚黑色轿车深夜驶离极司菲尔路、进入沪西地界的关键信息。
这条重磅线索,她一直压着不上报、不声张,摆明了是在观望。
她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份足够对等的筹码。
今晚她没有直接上门对峙,反倒先旁敲侧击盘问梁仲春,就是在变相给自己递话、立姿态。
她手握底牌,隐忍不发,只为后续交易。
梁仲春离开后,办公室再度陷入死寂。
窗外肆虐了一整天的狂风,渐渐弱了下去,只剩零星风声掠过窗棂。
郑耀先静坐片刻,起身走到铁皮保险柜前。
他蹲下身,打开最底层的柜格,取出那把南部手枪。
随后拿出一块陈旧粗布,将枪支层层裹紧,稳稳塞进一只旧文件纸袋中。
他提笔在纸袋外侧,工整写下 “民国三十年归档” 的字样,混在一摞摞老旧卷宗里,看起来就像是封存多年的废弃档案,毫无异常。
收拾妥当,他穿上外套,避开正门,从七十六号后门悄然走了出去。
晚风比傍晚柔和些许,可寒意却愈发刺骨,湿冷的凉气顺着衣缝往骨子里钻。
他沿着极司菲尔路向西缓步独行,走到十字街口,转身拐进一条漆黑的背街小巷。
整条小街的商铺尽数关门落锁,黑漆漆一片,唯有街角一间老式老虎灶还亮着一盏昏黄灯火。
灶膛里柴火熊熊燃烧,通红的火光映红了门前半片路面,驱散了周遭的沉沉夜色。
灶台上架着一把硕大的铜壶,壶口源源不断腾起滚滚白汽,在冷夜里袅袅散开。
一位年迈老者坐在灶边小板凳上,手里捏着火钳,慢悠悠拨弄着灶膛里的煤渣炭火。
郑耀先缓步走到灶台前,一言不发,从口袋摸出两枚铜板,轻轻放在灶台边缘。
老者抬眼淡淡看他一眼,心领神会,用火钳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放进旁边一只旧铁桶里。
郑耀先拎起装着炭火的铁桶,转身离开老虎灶,一路往北,直奔苏州河堤岸。
深夜的苏州河,河面漆黑暗沉,水流湍急,暗流涌动。
他顺着河堤默然行走,寻到一处没有护栏、无人值守的偏僻岸段,停下脚步。
抬手倾桶,将桶中炭火尽数倒在岸边空地上。
赤红的煤块落地滚了两圈,接触冷风,转瞬便黯淡熄灭。
紧接着,他从文件纸袋里取出那把裹着粗布的手枪,轻轻放在残存的炭火堆上。
脚尖微微用力,将煤块、旧布、枪支一并扫落河中。
“噗” 的一声轻响,落水声极轻。
枪支迅速沉入深水,只冒起一串细碎的水泡,转瞬便被湍急的河水冲散,不留半点痕迹。
郑耀先立在岸边,静静凝望漆黑河面数秒,确认彻底无迹可寻,才转身折返。
回到七十六号时,早已过了晚上九点。
他没有再走僻静后门,特意绕至正门入内。
门口岗哨见他归来,立刻端正身姿敬了个礼。
郑耀先刚踏进门厅,目光一瞥,便看见楼梯口伫立着一道身影。
是汪曼春。
她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身上换了一件深红色的修身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大衣,平日里规整盘起的长发尽数散开,随意垂落肩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阴柔。
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纸包,正是梁仲春口中那包从外面带回的药品。
见郑耀先走来,她静静立在原地,没有挪动半步。
“郑副主任这么晚,还出门闲逛?” 汪曼春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夜里闷,出来散散步。” 郑耀先神色如常,淡淡回应。
“真巧,我也是。”
汪曼春将手里的药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直视郑耀先。
“我刚从宏仁医院那边回来,没进去探视,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胡医生我认得,早年在广慈医院任职,医术确实过硬,靠得住。”
郑耀先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汪曼春脸上依旧挂着那层浅浅的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凉,毫无波澜。
“有话直说。” 郑耀先开口。
“没别的意思,只是专程来告知你一声。” 汪曼春语气轻缓,字字暗藏锋芒。
“童虎重伤住院的事,我清楚了。钱阿发被山本扣在特高课、不再归还行动处的事,我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