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空房与灯影

以汪曼春的眼线布局和行事手段,明天一早,必然会有人蹲守在医院四周,暗中探查动静。

她手里还攥着钱阿发那份泡水残留的纸条线索,清楚黑色轿车深夜驶离极司菲尔路、进入沪西地界的关键信息。

这条重磅线索,她一直压着不上报、不声张,摆明了是在观望。

她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份足够对等的筹码。

今晚她没有直接上门对峙,反倒先旁敲侧击盘问梁仲春,就是在变相给自己递话、立姿态。

她手握底牌,隐忍不发,只为后续交易。

梁仲春离开后,办公室再度陷入死寂。

窗外肆虐了一整天的狂风,渐渐弱了下去,只剩零星风声掠过窗棂。

郑耀先静坐片刻,起身走到铁皮保险柜前。

他蹲下身,打开最底层的柜格,取出那把南部手枪。

随后拿出一块陈旧粗布,将枪支层层裹紧,稳稳塞进一只旧文件纸袋中。

他提笔在纸袋外侧,工整写下 “民国三十年归档” 的字样,混在一摞摞老旧卷宗里,看起来就像是封存多年的废弃档案,毫无异常。

收拾妥当,他穿上外套,避开正门,从七十六号后门悄然走了出去。

晚风比傍晚柔和些许,可寒意却愈发刺骨,湿冷的凉气顺着衣缝往骨子里钻。

他沿着极司菲尔路向西缓步独行,走到十字街口,转身拐进一条漆黑的背街小巷。

整条小街的商铺尽数关门落锁,黑漆漆一片,唯有街角一间老式老虎灶还亮着一盏昏黄灯火。

灶膛里柴火熊熊燃烧,通红的火光映红了门前半片路面,驱散了周遭的沉沉夜色。

灶台上架着一把硕大的铜壶,壶口源源不断腾起滚滚白汽,在冷夜里袅袅散开。

一位年迈老者坐在灶边小板凳上,手里捏着火钳,慢悠悠拨弄着灶膛里的煤渣炭火。

郑耀先缓步走到灶台前,一言不发,从口袋摸出两枚铜板,轻轻放在灶台边缘。

老者抬眼淡淡看他一眼,心领神会,用火钳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放进旁边一只旧铁桶里。

郑耀先拎起装着炭火的铁桶,转身离开老虎灶,一路往北,直奔苏州河堤岸。

深夜的苏州河,河面漆黑暗沉,水流湍急,暗流涌动。

他顺着河堤默然行走,寻到一处没有护栏、无人值守的偏僻岸段,停下脚步。

抬手倾桶,将桶中炭火尽数倒在岸边空地上。

赤红的煤块落地滚了两圈,接触冷风,转瞬便黯淡熄灭。

紧接着,他从文件纸袋里取出那把裹着粗布的手枪,轻轻放在残存的炭火堆上。

脚尖微微用力,将煤块、旧布、枪支一并扫落河中。

“噗” 的一声轻响,落水声极轻。

枪支迅速沉入深水,只冒起一串细碎的水泡,转瞬便被湍急的河水冲散,不留半点痕迹。

郑耀先立在岸边,静静凝望漆黑河面数秒,确认彻底无迹可寻,才转身折返。

回到七十六号时,早已过了晚上九点。

他没有再走僻静后门,特意绕至正门入内。

门口岗哨见他归来,立刻端正身姿敬了个礼。

郑耀先刚踏进门厅,目光一瞥,便看见楼梯口伫立着一道身影。

是汪曼春。

她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身上换了一件深红色的修身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大衣,平日里规整盘起的长发尽数散开,随意垂落肩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阴柔。

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纸包,正是梁仲春口中那包从外面带回的药品。

见郑耀先走来,她静静立在原地,没有挪动半步。

“郑副主任这么晚,还出门闲逛?” 汪曼春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夜里闷,出来散散步。” 郑耀先神色如常,淡淡回应。

“真巧,我也是。”

汪曼春将手里的药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直视郑耀先。

“我刚从宏仁医院那边回来,没进去探视,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胡医生我认得,早年在广慈医院任职,医术确实过硬,靠得住。”

郑耀先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汪曼春脸上依旧挂着那层浅浅的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凉,毫无波澜。

“有话直说。” 郑耀先开口。

“没别的意思,只是专程来告知你一声。” 汪曼春语气轻缓,字字暗藏锋芒。

“童虎重伤住院的事,我清楚了。钱阿发被山本扣在特高课、不再归还行动处的事,我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