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重金聘用

冯诺终于送走了自己的爱将。

张亚博、刘文杰、李立三个人从指挥部走出去的时候,皮靴声嗒嗒嗒的,像三匹远去的老马。冯诺躺在摇椅上,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训练场的口号声中。他闭着眼睛,毛毯拉到胸口,摇椅吱呀吱呀地响——但他的脑子里一点都不安静。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越想越觉得离谱的事。

招兵的时候,没人提醒他军官不够。那几天招兵站门口排长龙,报名的人跟赶集似的,一万五千个青壮年乌泱泱地涌过来,刘文杰坐在桌子后面,问名字、问年龄、看体格、发号牌,忙得连口水都没时间喝。他冯诺躺在摇椅上,听着报务员念数字——三千、五千、八千、一万二、一万五——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胶东最大的军阀了。

那时候,没人说“师座,军官不够”。

新兵训练营开营的时候,李立带着教官团队,把一万五千人分成几十个方阵,战壕挖得四通八达,靶场上枪声从早响到晚,实弹射击打得靶子稀巴烂。李立的嗓子喊哑了,铁皮喇叭吹坏了三个,哨子换了一把又一把,新兵们的队列从歪歪扭扭练到整整齐齐,从整整齐齐练到跟用尺子量过似的。那时候,也没人说“师座,军官不够”。

现在倒好,还有六天就要出营了,李立跑来说“军官不足”——冯诺一个外行都觉得扯淡。

他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摇椅还在响,吱呀吱呀的,像在替他把那些没说出口的骂人话一句一句地摇出来。

“他妈的。”他含混地骂了一句,声音闷在毛毯里,听不太真切。

牛大力端着茶碗走进来,听见了,愣了一下,又悄没声地退出去了。他端着茶碗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犹豫了半天,自己把茶喝了。

布劳恩和道格又被叫来了。

这次没有麻袋,没有枪托,没有苦肉计,没有血糊脸。布劳恩开着他的福特V8,道格坐在副驾驶上,两个人从青岛一路开到栖霞,路上还吃了顿午饭——在一家小馆子里,吃了两碗打卤面,布劳恩请客,花了四毛钱。道格嫌面咸了,布劳恩说咸了好,咸了下饭。

两个人在车上还吵了一架。布劳恩说这次该你先进去汇报了,道格说上回就是我先进去的,凭什么这回还是我?布劳恩说上回是你先进去的吗?我怎么记得是我先进去的?道格说你是不是被枪托砸出了脑震荡,连谁先进去都记不清了?两个人吵了一路,到栖霞城门口的时候还没吵完,被哨兵拦下来,互相对视一眼,同时闭嘴了。

进了指挥部,两个人规矩多了。没有之前那种“扑在钱箱子上哭”的夸张,也没有“趴在地上喊爷爷”的狼狈。布劳恩的西装笔挺,领带端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额头上还有一道淡淡的伤疤,是那块砖头留下的纪念。道格的秃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被擦亮的灯泡,他的表情是那种“我很专业”的严肃,嘴角微微翘着,但翘得很克制,不像以前那样咧到耳根。

该有的恭敬还是有。

两个人站在摇椅旁边,腰微微弯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两个等待汇报的下属。冯诺躺在摇椅上,毛毯拉到胸口,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老猫。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布劳恩往前迈了半步,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精心准备的汇报稿。

“长官,道奇同意搬一条生产线到龙国。”

他顿了一下,观察冯诺的反应。冯诺没有反应。眼皮没抬,嘴角没动,呼吸都没变。布劳恩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但是——他们没钱。”

这句话说完,指挥部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道格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在忍着笑。道奇没钱?道奇是没钱,大萧条时期,哪家工厂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但你说得这么直白,好像人家是来要饭的似的。

冯诺打了个哈欠。

不是装的,是真困。他昨晚没睡好,骡子半夜打了个响鼻把他吵醒了,后半夜一直翻来覆去地想军官缺口的事,天快亮了才眯了一会儿。这个哈欠打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揉了揉眼角,用一种“这点破事也值得汇报”的语气开了口。

“这都是小问题。我可以提供五十万美金,协助他们搬迁生产线。”他的声音从毛毯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直接来考察就行。我们保证他们的销量。”

布劳恩的腰又弯了几分,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升级到了“感激涕零”。虽然五十万美金不是给他的,但冯诺这么爽快,他作为中间人,脸上也有光。

“好的,长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一定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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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不甘落后。他往前迈了半步,把布劳恩挤开了一点——布劳恩瞪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翻开,递到冯诺面前。冯诺没接,他就举着,保持着递文件的姿势,像一尊举着托盘的雕塑。

“长官,金陵的一万把M3冲锋枪已经交割完毕。款项已到账,四十二万大洋,一分不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这笔生意是他一手操办的,从样品试射到合同签署,从分批交货到全款结算,每一步都顺顺当当,没有出任何纰漏。

“是不是可以再投入一批?”道格的语气轻快得像在问“今天要不要再加个菜”。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嗒嗒嗒。他在想。不是想价格,不是想数量,是在想——卖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