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新编第一师

莱阳县城比栖霞大得多。

城墙更高,街道更宽,店铺更多,连县衙门口的石头狮子都比栖霞的大一圈。张亚博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地方,得留一个营守着。不,一个团。

但他没时间想这些。他的兵正在清点俘虏、收缴武器、张贴安民告示。李振国被两个士兵押着,从指挥部里出来,上了一辆道奇卡车。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军官,都是昨天夜里被俘的,一个个垂头丧气,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李振国被夹在中间,两只手被绳子绑着,勒得手腕生疼。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左边是他的参谋长,右边是他的副师长。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在比赛谁更惨。

卡车发动了,引擎轰隆隆地响。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俘虏的咳嗽声。

李振国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睛,心里那个苦啊。几千人的师,一夜之间跑得只剩一千来人。不是被打垮的,是被吓垮的。重炮一响,阵地就炸了锅;卡车大灯一亮,防线就崩了;天一亮,他就成了光杆师长。

他今天早上不是想投降,是不得不投降。城外几百辆卡车围着,上百门炮对着,他手里那一千来号人,枪都端不稳,拿什么打?

现在他被押着去栖霞,去见那个传说中精神不太正常的冯诺。

李振国心里更苦了。他清楚的知道背叛刘珍年是什么下场。刘珍年这个人,表面笑嘻嘻,心里记账本。你今天投了冯诺,明天你的名字就上了刘珍年的黑名单。以后见了面,不是他死就是你活。

但更让李振国担心的,不是刘珍年。是冯诺。

外边都在传,冯诺精神状态有点问题。说得委婉的叫“特立独行”“别具一格”,说得直白的就叫——精神病。

李振国一开始不信。一个有地盘、有财富、有军队的军阀,怎么可能是精神病?这不符合逻辑。但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正常人能干出“躺摇椅上指挥打仗”这种事?正常人能干出“不给番号就翻脸”这种事?正常人能干出“半夜突袭还用卡车大灯晃人眼睛”这种事?

李振国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见了冯诺要说什么,更不知道冯诺会对他做什么。枪毙?关押?收编?还是——把他送给刘珍年当见面礼?

他越想越怕,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冷汗。棉袄湿了,贴在肉上,黏糊糊的,想挠又够不着。

车到了栖霞。李振国被从车上拽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像拖一袋粮食似的拖进了指挥部后院。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一把紫檀摇椅,摇椅上躺着一个人。卡其色毛毯拉到胸口,腿上趴着一只三花猫,猫闭着眼睛,呼噜呼噜地打鼾。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今天不上班”的悠闲劲儿。

摇椅旁边坐着一个人——不对,不是坐着,是蹲着。蹲在一个小板凳上,一只手扒着摇椅的扶手,身体前倾,脸上的表情介于“恳求”和“抓狂”之间。

李振国认出了那个人。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青天白日徽章。

金陵来的。孔专员。

李振国的心咯噔了一下。金陵的人在这,说明什么?说明中央在拉拢冯诺。说明刘珍年被放弃了。说明他李振国的“背叛”在金陵眼里根本不算个事。

他被摁着肩膀跪在院子里。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敢出声。

冯诺没看他。冯诺在看孔专员。

孔专员已经在这蹲了快一个时辰了。他的屁股早就麻了,从板凳上挪到地上,从地上又挪回板凳上,来来回回换了七八个姿势,怎么坐都不舒服。但他的嘴一直没有停过。

“冯师长,您听我说——中央这次是认真的。胶东警备司令,中将军衔,下辖第四师和第二十一师。”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第四师是您的,二十一师是从刘珍年那边划过来的。您想想,两个师的编制,正式的番号,还是中将——您还要怎么样?就算您把刘珍年给毙了,别人也不能说什么,是吧?”

冯诺没说话。他摸了摸猫的肚子,猫哼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孔专员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急切,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忽然看见了一汪泉水,拼命地想说服自己那不是海市蜃楼。

“而且,中央还给您准备了一千万大洋。一千万!不用还,不用还的,您听清楚了,不用还!就是给您的!您拿着发军饷、买装备、修路、办学,干什么都行!”

他把“一千万”三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到像是在咬一块骨头。他在金陵谈了多少年的生意,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的条件。一千万大洋,不要你还,不要你抵押,不要你签字画押,就是白给。这要是搁在以前,他自己都想把自己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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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诺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歪了歪头,侧过脸来,看着孔专员。那眼神里没有兴奋,没有贪婪,甚至没有什么兴趣。就是一种“你说完了吗”的平淡。

“孔专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在!”孔专员从板凳上弹了一下,差点没蹲稳。

“别说那么多。我不要钱,不要兵,不要军火。”

孔专员的表情凝固了。他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出不来了。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不要钱?不要钱?一千万大洋,你说不要就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