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济南城。 太阳已经偏西了,日头从西边的城墙头上斜过来,把整个司令部的屋顶都染成了暖黄色。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点干燥的黄土味,还有槐树叶子被晒了一天之后那种发苦的清香。天很蓝,蓝得有点假,几朵白云挂在远处的山尖上,一动不动。
第五集团军总司令部,在后院。 这个地方,算是冯诺的私人空间。 说私人,其实也没有限制谁不能来。参谋进来递文件,徐树铮进来汇报工作,耿元秋进来报账,赵洪昌进来递督察报告,推门就进,没人拦。冯诺也不摆架子,谁来都让坐,倒碗水,说话,签字,盖章,完事。 只不过,冯诺摸鱼的时候,就来这。
冯诺现在,已经不睡午觉了。 主要是,他本身起得也不早。以前他中午能眯一个小时,雷打不动。牛大力知道他的习惯,中午把窗帘拉上,谁也不让进。 现在不行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午那觉,就没了。 躺那儿,眼睛闭着,脑子里全是事。宋哲元的事,河北的事,老蒋的事,日本人的事,大阪师团的事,拖拉机工厂的事,道奇卡车的事。 越想越精神。 后来他就放弃了。
不睡了。 中午不睡,下午熬着。到了傍晚,太阳不毒了,他就把躺椅搬出来,在大槐树下,晒着太阳,打个盹。 这比中午睡得香。
后院不大。 正中间一棵老槐树,不知道多少年了,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干上有几个疤。
树枝伸出去,铺了半个院子,树荫底下凉丝丝的。
树底下,一把躺椅。这把椅子,是冯诺从栖霞搬过来的,跟了他一年多了。
冯诺躺在躺椅上,身上盖了一条薄毯子。深秋了,傍晚的风有点凉,太阳一落山,温度就下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是徐树铮从郑州发回来的,专机送过来的。宋哲元那边谈完了,三天闭门会议,条件都落实了。两千万大洋,全员美械,宋哲元还是二十九军军长,还是河北省保安司令,名义上还是西北军,实际上归第五集团军。 冯诺翻了两页,没仔细看。 他现在,不想看文件。 看文件看得头疼。 他把文件往肚子上一扔,眯起眼睛,晒太阳。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在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他就那么躺着,呼吸慢慢匀了,快要睡着了。
骡子在一边,吃个不停。 那是一头灰骡子。 膘肥体壮。肚子圆滚滚的,跟个小山似的,四条腿跟小柱子一样粗,蹄子大得像小盘子。毛色是灰的,油光水滑,太阳底下泛着亮光。 它蹲在槐树根底下,面前一个大木槽。木槽是榆木的,半人高,里面装满了草料,铡得细细的谷草,拌着黄豆粒,还有半筐切好的胡萝卜。 骡子头也不抬,咔嚓咔嚓地嚼。 耳朵偶尔动一下,赶苍蝇
从青岛到济南,从一头健壮的普通骡子,吃成了一头大肥骡。 现在,它什么活都不干。 不驮东西,不拉车,不犁地。 就是吃。 一天八顿。 早上一顿豆浆泡草料,中午一顿青草拌黄豆,下午一顿胡萝卜,晚上一顿精料,夜里还有一顿夜草。 冯诺也不管它。 让它吃。 这是他的老伙计。从穿越第一天就跟着他的老伙计。
冯诺躺在摇椅上,眯着眼,快要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他听见前面有声音。 有人哭。 呜呜咽咽的,压着嗓子哭。 冯诺睁了一只眼。 前边,两个督察兵,架着两个人,站在那儿。
那两个人,一个叫赵大,一个叫王五。 两个人,吓得都哭了。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服上。腿肚子转筋,跟筛糠似的,站都站不稳。好几次想跪下去,都被督察兵用枪托子,从后面顶住了。
站着! 督察兵的声音,硬邦邦的。 不许跪!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腿抖得跟踩了电门似的。 冯诺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又闭上了。 他不着急。 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能哭到什么时候。
为啥呢? 这俩人,是牲口贩子。
正经做牲口生意的,从豫北来的。家在豫北一个小镇上,祖祖辈辈做牲口买卖,赶个大车,拉着羊啊猪啊牛啊,走村串镇,赶集上店,挣个差价。
现在,牲口生意,不好做了。 为什么? 因为拖拉机。 济南周边,现在谁家还养牲口? 以前,种地靠牛,拉货靠马,犁地靠骡子。现在,全变了。 烟台的拖拉机工厂,双缸柴油拖拉机,一个月出一万两千台,铺天盖地,往各个县里送。犁地、播种、拉货、抽水,什么都干。一头牛,一年要吃多少草料?要多少人伺候?一台拖拉机,烧点柴油,一天能干一头牛十天的活。 大家都不攒钱买牲口了。 都开始攒钱买拖拉机了。 所以牲口贩子,这两年,一年不如一年。 赵大和王五,跑了一趟济南,拉了二十只羊,三头猪,到济南卖。
结果呢?
买了还不赶紧回家,还在济南城转悠。
小主,
今天上午,出事了。
上午,赵大和王五,在菜市场溜达。 菜市场在司令部不远,是济南最大的一个,叫西关菜市场。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 两个人溜达着,想着把剩下的几头羊便宜处理了,换俩路费回家。
溜达着溜达着,突然,眼睛一亮。 他们看见一头骡子。 一头灰骡子,膘肥体壮,自己在大街上晃悠。 没有缰绳。 没有名牌。 没人看着。
就那么,从这个菜摊,吃到那个水果摊。
这个老板,给个红薯。 那个老板,给个萝卜。 还有个卖苹果的,捡了个苹果,地扔给它。 骡子一口接住,嚼了,继续晃。 摆摊的老板们,也不拦着。 还笑着看。
都知道这是谁的骡子。 冯总司令的骡子。 整个济南,谁不认识这头骡子? 这头骡子,是冯总司令的宝贝。一天八顿,吃得比人好。
它自己出来遛弯,老板们巴不得它来。
来了,给口吃的,就是给冯总司令面子。万一哪天冯总司令问起来,我家骡子昨天在你摊儿上吃了什么?
你说什么? 你说,你给了个白菜帮子。 那你就等着倒霉吧。
所以,整个菜市场,就跟这头骡子的自助餐厅一样。 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没人敢拦。 也没人拦。 卖菜的王老头,给了它一根黄瓜。 卖萝卜的李大妈,给了它一个心里美。 卖豆腐的小张,还给它舀了一碗豆浆。 骡子来者不拒,吃了个遍。
但是,这两个牲口贩子,不知道呀。 赵大是豫北来的,王五也是豫北来的。
他们在济南,人生地不熟,不知道济南的情况,不认识这头骡子,更不知道这头骡子是谁的。
他们就看见—— 一头骡子,没人管,在大街上晃悠。
赵大捅了捅王五。
哎,五哥。
干啥?王五正啃着个烧饼。
你看那骡子。 王五顺着赵大的手看过去。 一看,眼睛也亮了。烧饼都忘了啃。
哎呀,赵大压低声音,凑到王五耳朵边上,这头骡子,真他娘的肥!
那确实肥。 膘肥体壮,毛光水滑,肚子圆滚滚的,四条腿跟小柱子似的。这样的骡子,拉到牲口市场,那是最好的货,人见人爱。
王五咽了口唾沫。 烧饼渣从嘴角掉下来,他都没察觉。 没人看着呀。 他说。 这头骡子,要是卖给汤锅子,五十块大洋,板上钉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