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走了三天。他没有说话,没有回头,没有停。他走在碎石路上,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胡子长了,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不看任何人,只看前方。前方是东边,是暗红色的光,是深井会的裂缝。他的腿在抖,但没有停。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秃了,指甲没了,新生的肉是粉红色的,嫩得不敢碰。他不在乎。
伊诺跟在他后面,差了三步。她手里没有保温杯,保温杯在莱恩怀里。她手里只有短刃,短刃插在腰间,刀鞘的绳子系了三道,不松了。她的耳朵竖着,在听。听风,听碎石被踩碎的声音,听莱恩的呼吸。他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他在忍。
维克跟在伊诺后面,嘴里没有叼烟。他的烟抽完了,烟盒扔在了发电厂门口。他空着嘴,嘴唇干裂,舌头不时舔一下。他的狙击步枪背在身后,枪管上全是灰。他的左耳包着纱布,纱布脏了,他没有换。他不说话,只是走着。
艾薇儿跟在维克后面,背上两把刀,一把弯,一把直。弯的是她母亲的,直的是她父亲的。两把刀在背上碰撞,叮叮当当。她没有回头。她看着莱恩的背影,看着他竖起的领子,看着他抱在怀里的保温杯。她看过很多次,看了三年。从地铁车厢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他的背影变了。不是瘦了,是直了。以前他是瘸的,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右倾。现在不瘸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往右倾。他在改,改得很慢。
芙蕾雅跟在艾薇儿后面,骨刀在手。刀身上的符文被灰糊住了,她没有刮。她的眼睛是黄色的,在灰白色的光里像两盏快灭的灯。她的血统快灭了,但她还在走。
米莉跟在芙蕾雅后面,步枪背在身后,弹匣带缠在腿上,空的。她没有子弹,但还是把枪带着。枪在,人就还在。
疤脸跟在米莉后面,脸上的伤疤在灰白色的光里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他没有说话,只是走着。
卡洛斯跟在疤脸后面,左手拿着枪,右手垂着。他的右手指尖还在流血,他咬破了指尖,用血在地上画圈。一边走一边画,画了蹭,蹭了画。地上全是血印,暗红色的,干了,嵌在石缝里。他不在乎。
所有人都在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走了一天,天黑了。莱恩没有停。他继续走。那道光在远处,暗红色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它在看他们。他知道它在看。他没有抬头。
走了一夜,天亮了。莱恩停下来。不是累了,是前面没有路了。路断了,被裂缝切断了。裂缝从东边延伸过来,宽得看不到对岸。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倒流的瀑布。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那个死去世界的气息——冷的,空的,没有声音。莱恩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下面。深不见底。暗红色的光在深处跳动,咚,咚,咚。和源一样的心跳。
“莱恩。路断了。”伊诺站在他旁边。
“没断。”
“前面没路了。”
“下面是路。”
“下面是裂缝。”
“裂缝也是路。”
他迈出一步。不是跳,是走。他的脚踩在空中,没有掉下去。不是他停住了,是有什么东西接住了他。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托住了他的脚。光很弱,但够了。他走了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在裂缝上空,脚下是灰白色的光,两边是暗红色的峭壁。光在脚下,像桥。
“莱恩。你脚下有光。”伊诺的声音在抖。
“不是我的光。是源的光。源在铺路。”
“源在帮你?”
“它在等。等我去。”
他继续走。伊诺跟在后面,脚下也有光。她踩上去,光晃了一下,稳住了。她低头看着脚下,看不到底。暗红色的光在深处跳动。她不怕,她在走。维克跟在伊诺后面,脚下也有光。他的腿在抖,但他没有停。所有人跟在后面。光桥在他们脚下延伸,一直通向裂缝的对岸。
走了不知道多久,对岸出现了。不是土地,是废墟。议会大楼的废墟。不是伦敦的议会大楼,是另一座。更大,更高,更破。墙壁上有裂缝,裂缝里有暗红色的光。大楼的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领带。他的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他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是站着。
“莱恩·稳稳。你来了。”
“来了。”
“你的光灭了。”
“灭了。”
“你的手废了。”
“废了。”
“你还来送死?”
“来送你。”
那个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他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去吧。井中人在里面等你。”
莱恩走进大楼。走廊很暗,没有灯,只有暗红色的光从墙壁的裂缝里渗出来。墙壁上刻着字,不是英文,是那个死去世界的语言。那道光替他翻译了——“不要回头。”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铁门,厚重的,上面刻着议会的徽章——黑色的灯塔,白色的光。徽章裂了,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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