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发电厂一公里后，雾变成了灰色。

不是普通的雾。它粘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油脂，擦不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喉咙发紧，舌尖发麻。

莱恩走在最前面。

他没说话，也没回头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皮肤下面有光在流动。很暗，像隔着一层布看蜡烛。但确实在动。

艾薇儿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的手按在弯刀柄上，拇指摩挲着缠绳。绳子已经磨毛了，但她没换。从拿到这把刀开始就没换过。

“前面有东西。”伊诺突然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停了。

伊诺站在原地，闭着眼睛。金色纹路从她的脖子蔓延到脸颊，像树根，像闪电，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不是活的。”她说。“但也不是死的。它们就在边界上，一半在这边，一半在那边。”

“什么东西？”卡洛斯问。

“不知道。我没见过这种气息。”伊诺睁开眼睛，金色纹路没有消退。“像是……像是世界之间的缝隙里长出来的东西。”

莱恩看着前方。

雾太浓了，看不到十米外的东西。但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光在加速流动，像心跳，像警告，像某种本能正在苏醒。

“继续走。”他说。

又走了五百米。

地面开始变化。

沥青路面像被烤过一样，鼓起一个一个的包。踩上去，鞋底发出黏腻的声音，像踩在还没干透的胶水上。

路边的建筑变了。

不是倒塌，而是扭曲。墙壁像麻花一样拧着，窗户变成了菱形，门框变成了弧形。砖头没有碎，水泥没有裂，它们只是被某种力量重新塑形了，变成了不合理的形状。

“这是三界融合。”卡洛斯说。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沥青粘在他的指尖上，拉出细丝。

“审判庭的档案里记载过这种现象。当两个世界的界限消失时，物质会同时存在于多个状态。你觉得它在这里，但它也在别处。”

“那它会恢复吗？”米莉问。

“不知道。”卡洛斯站起来，把指尖上的沥青擦在裤腿上。“档案里的那些地方，再也没有恢复过。”

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那些扭曲的建筑。

一栋六层楼的公寓变成了螺旋形。窗户像眼睛一样歪斜着，门框像嘴巴一样张开。你能看出那曾经是住人的地方，曾经有人在里面吃饭、睡觉、争吵、和好。

但现在它只是一个形状。

一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形状。

莱恩走过去。

他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六楼的一个窗户里，有光在闪。不是暗红色，是白色。和他皮肤下面的光一样。

“上面有人。”他说。

“不可能。”疤脸摇头。“那一带的平民早就撤了。”

“不是活人。”

莱恩走进楼道。

门框是歪的，他侧身才能进去。楼道里很暗，没有灯，只有头顶某个地方透下来的暗红色光。

墙壁在呼吸。

不是比喻。墙壁真的在动，像胸腔一样起伏，发出低沉的、缓慢的声音。每一次呼吸，空气里铁锈味就更浓一点。

楼梯已经变形了。

台阶变成了斜坡，扶手融进了墙里。莱恩踩上去，脚感像踩在沙滩上，松软，不踏实。

“莱恩。”艾薇儿在身后叫他。

“你留在下面。”

“不行。”

“那就跟紧。”

他继续往上爬。

三楼。

四楼。

五楼。

每上一层，墙壁呼吸的声音就越响。到了五楼，已经不是呼吸了，是心跳。巨大的、沉重的心跳，震得楼梯扶手在抖。

六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