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蛮族大营已经开始撤退了。帐篷一顶一顶地拆,木桩一根一根地拔,毡布一卷一卷地捆。士兵们背着包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北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回头。他们的眼睛是空的,像是被人掏走了魂。昨夜的惨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们心上,疼得他们连哭都哭不出来。
大酋长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皮袍上全是灰,脸上全是土,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睡——他确实一夜没睡。他坐在帐里,看着那张舆图,看了整整一夜。舆图上标注着北境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关隘,是图门画的。图门跟了他二十年,最了解北境的地形。现在图门被活捉了,生死不明。他伸出手,摸了摸舆图上黑风谷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红色的叉,是图门标注的伏击点。图门提醒过他,黑风谷容易有埋伏,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在意了,但已经晚了。
“大酋长。”额尔德木图策马过来,他的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来,是昨晚被箭射的。“探子来报,汉人追过来了。离我们不到三十里。”
大酋长的手顿了一下。“多少人?”
“至少五千。骑兵。领头的打着苏字旗。”
大酋长沉默了一会儿。“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呼伦河。过了河,汉人就追不上了。”
额尔德木图咬了咬牙。“大酋长,弟兄们走不动了。一夜没睡,又饿又累,有的连马都骑不稳了。”
大酋长转过头,看着他。“走不动也得走。留在这里,就是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额尔德木图低下头。“末将明白。”
队伍加快了速度,但快不起来。伤兵太多了,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被火烧得面目全非,连马都骑不了,只能躺在牛车上,随着车子的颠簸痛苦地呻吟。一个年轻的士兵从马上摔下来,趴在地上爬不起来。旁边的老兵跳下马,把他扶起来。他的腿断了,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白花花的,看着就疼。老兵把他背起来,放在自己的马上,自己牵着马,跟在队伍后面走。
“哥,你上来,我没事。”年轻士兵说。老兵摇摇头。“你坐着。我走走。”
年轻士兵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趴在马背上,看着老兵一瘸一拐的背影。
追兵越来越近。苏璃的骑兵像一阵风,从南边卷过来。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崭新的铠甲,举着明亮的刀枪,眼睛亮得像刀锋上的光。他们和蛮族的残兵败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边是吃饱喝足、养精蓄锐的胜利者,一边是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溃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