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俘虏成了最大的难题。不是抓不到,是抓得太多了。一万七千个俘虏挤在黑风谷临时搭建的营地里,帐篷不够,被子不够,连吃饭的碗都不够。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像一群受惊的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只有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苏璃站在营地上方的高坡上,看着那些俘虏,看了很久。韩豹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上面记着俘虏的人数、编制、将领名单。他翻了几页,念道:“将军,俘虏一共一万七千二百三十一人。其中千夫长两人,百夫长三十七人,十夫长二百多人。其余都是普通士兵。”他顿了顿,“还有随军的家属,三千多人。大多是女人和孩子。她们的丈夫或者父亲在战场上死了,没人管她们。”
苏璃的眉头微微皱起。“家属关在哪里?”
韩豹说:“在营地西边,单独划了一片地方。有帐篷,有被子,有吃的。弟兄们没动她们。”
苏璃点点头。她走下高坡,往营地西边走去。林昭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排排帐篷,来到家属营。女人孩子们挤在帐篷里,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她们的脸是黄的,眼睛是凹的,嘴唇是干的。她们看着苏璃,眼神里有恐惧,有仇恨,有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希望,也许是绝望。
苏璃在一个帐篷前停下来。帐篷里住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还在怀里吃奶。年轻女人看见苏璃,吓得往后缩,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她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仇恨。苏璃蹲下来,看着她,又看着那两个孩子。
“你丈夫呢?”她问。年轻女人不说话,只是瞪着苏璃,眼神像刀,恨不能在她身上剜几个窟窿。旁边的翻译低声说:“她丈夫是蛮族的百夫长,在黑风谷战死了。”
苏璃沉默了一下。“谁杀的?”翻译问了年轻女人,年轻女人咬着嘴唇,不说话,不答。翻译又问了一遍,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天兵。穿银白色铠甲的。”苏璃转过头,看着林昭。林昭没有说话。
苏璃转回去,看着那个年轻女人。“你恨他吗?”翻译问了,年轻女人点点头。“他杀了我丈夫。”苏璃又问:“那你恨我吗?”年轻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恨。但你给了我们帐篷,给了我们被子,给了我们吃的。我恨不起来。”
苏璃站起来,走了。
两人走回中军大帐,将领们已经到齐了。韩豹、王铁山、李虎、周德胜、陈平分坐两侧,脸色都不太好看。韩豹的眉头皱成了川字,手里的账簿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王铁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手指在膝盖上敲来敲去,敲得人心里发慌。李虎是个直性子,憋不住话,第一个开口。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将军,这些俘虏留不得!一万七千人,比咱们守军的一半还多。万一闹起来,咱们压不住!”
王铁山慢悠悠地开口了。“杀也不能杀。一万七千条命,杀下去,名声就臭了。以后谁还敢投降?蛮族也好,其他人也好,都知道咱们杀俘虏,谁还愿意当俘虏?宁可战死也不投降,咱们的伤亡会更大。”
韩豹叹了口气。“放也不能放。放了他们回去,拿起刀又是蛮族的兵。这一仗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