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扎德努力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试图再次打破这莫名的僵局：“那个……端木姑娘，既然你在想事情，那我就不打扰了。劳驾……稍微让一下？我有些急事，得马上去找卡米拉大人。”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迫切。
端木庄像是刚回过神来，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侧身让开通道：“赶紧去，她现在多半还在王座之间跟蒂丝说话，去晚了谁知道她又会溜达到哪个角落研究古籍去。”
维扎德如蒙大赦，点头道谢，立刻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
目送维扎德离开，端木庄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敞开的炼金实验室大门。里面只剩下德沃布西和派尔两人。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鬓发，心中暗道：酝酿得差不多了，该上场了。
于是，她不再犹豫，迈开步子，坦然地踏入了充斥着奇异气味与冰冷仪器光泽的实验室。
派尔刚刚重新调整好龙鳞甲的系带，看到去而复返、神色明显比刚才在门口踱步时“正常”了许多的端木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主动开口，声音沉稳：“端木姑娘，可是有事？”
他注意到她刚才似乎在刻意等待维扎德离开，此刻独自进来，恐怕不是闲逛那么简单。
“没什么大事，” 端木庄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仿佛只是随口聊聊，但脚步却在实验室中央停了下来，与派尔保持着一段礼貌而便于观察的距离。
她心中早已飞速盘算了好几轮——根据派尔讲述的千年往事，他对蒂丝的感情之深毋庸置疑，这一点根本无需试探。
关键障碍在于他“前吸血鬼猎人”的身份可能带来的心理排斥。所以，她的计划很简单：先确认派尔对卡米拉是否仍抱有敌意或偏见。只要确认没有，那么顺势提出“血族转化”方案的成功率就会大增。
于是，她看似不经意地抛出了第一个、也是精心设计过的“引子”问题：“派尔先生，我有点好奇……你觉得，卡米拉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派尔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端木庄会突然问起这个。他下意识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德沃布西，却发现这位一向表情管理完美的管家，此刻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和端木庄。
虽然不明所以，但派尔还是遵循本心，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道：“卡米拉阁下？她……与我千年生命中见过的绝大多数生灵都不同。身为血族，却拥有不逊于、甚至超越许多人类圣者的同情心与切实的善意。她救下并照料你们，收留并治疗我和蒂丝，这绝非伪装。她是个……值得敬重的存在。”
他的评价发自肺腑，带着经历背叛后对“善”的珍视。
好的开端！ 端木庄心中暗喜，派尔对卡米拉的正面评价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立刻趁热打铁，抛出了第二个、更具试探性的问题，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这样啊……那，你觉得，以你对她的了解，卡米拉她会……记仇，甚至报复我们吗？”
“此话怎讲？” 派尔眉头微蹙，更加困惑了。这问题跳跃得有点大。
端木庄按照“剧本”，开始“推演”逻辑：“你看，我们三个——我、穆凌昆、维扎德——不久之前还是受帝国指派，专程来‘清除’她的‘除魔师’。可以说，我们最初是抱着敌意、甚至是杀意来到魔城的。虽然现在误会解除了，但……凭你对她的看法，你觉得，她心里会不会对这段过往有所芥蒂？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想起这份旧怨？”
端木庄紧紧盯着派尔的表情，希望他能给出一个“不会，卡米拉心胸宽广”之类的肯定答案，那样就能顺势证明派尔心中对卡米拉并无潜在敌意，接下来提出让蒂丝加入血族的建议，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这个问题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并未激起她期望的涟漪，反而让派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派尔站在那里，眉头紧锁，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认真咀嚼端木庄提出的每一个字。
端木庄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低估了千年创伤对一个人思维模式的塑造。
派尔这一千年，是在阴谋、背叛、民众的愚昧与教会的冷酷中度过的。他亲身经历过“善意”面具下的毒刃，目睹过最神圣誓言背后的肮脏交易。
当卡米拉这样一份强大而纯粹的善意突然出现在他充满敌意的世界中时，他的第一反应并非欣然接纳，而是本能地、带着千年养成的警惕去审视、去怀疑。就像最初在山洞口，他即使默许了卡米拉探访蒂丝，也始终保持着一份冰冷的距离和审视的目光。
此刻，端木庄——这个与卡米拉相处时间更长、理论上更了解卡米拉的人——竟然主动提出了“卡米拉是否会报复”这样的问题！这在派尔被千年黑暗经验浸透的思维逻辑里，立刻被解读为一种危险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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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什么要这么问？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我没有察觉的细节？卡米拉的善意……难道真的只是一种更高明的伪装？一种为了更大图谋而进行的隐忍？如果连端木庄这样直率的人都开始怀疑……那其中必有蹊跷！’
这些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钻入派尔的脑海。他看向端木庄的眼神，也多了一份探究与凝重。
良久，派尔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重新勾起的、熟悉的警惕：“你觉得……卡米拉会报复你们？仔细想来……确实有这个可能。”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析：“强大的存在往往心思深沉。若她真的记恨着你们最初的敌意，却隐忍不发，甚至施以恩惠……那这份‘善意’之下，或许藏着更深的谋划。如此说来，确实……不能轻易放下戒心，完全信任她。”
轰——！
端木庄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设想过派尔可能否认、可能犹豫、甚至可能不悦，但独独没想过，对方会顺着她“假设性”的问题，直接推导出对卡米拉的深度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