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徐来,浪声舒缓。凌哲村久居海上,早已习惯与孤独为伴。寻常人或许会在这种无边无际的寂静中发疯,他却能安然躺倒在温热的甲板上,任由阳光将皮肤晒得微烫,仿佛这片蔚蓝牢笼便是他最舒适的卧榻。
只是,昨日那股无名郁气仍未完全消散。原本干净利落的了结,被那个叫阿明的年轻海盗搅成了一滩浑浊的血泊。海上讨生活,遭遇劫掠本是家常便饭。对方既亮出了刀锋,便要有被斩落的觉悟。凌哲村最初只打算速战速决,杀一儆百,若剩下的海盗知难而退,他绝不会多追一步。
可阿明那近乎愚蠢的“义气”,却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楔进了他思维的缝隙里。
“兄弟情义……”凌哲村望着天上缓缓移动的云絮,喃喃自语,“若真是情义,就该用自己一条命,换其他所有人活路。而不是点燃一腔热血,拖着所有人陪你一起往火坑里跳。”
他见过真正的牺牲,那是在远比这片海更绝望的境地里,有人沉默地留下,用背影为身后的人换取了转身逃离的可能。死者眼中没有不甘,只有平静的托付。那才是值得铭记的“情义”。
阿明太年轻。他或许以为并肩赴死便是最高的浪漫,却不明白,活下来的人往往承载着双倍的重量——死者的遗志,与漫长余生里无尽的“如果”。
凌哲村甩了甩头,仿佛想把那些纷乱的念头从脑海中驱散。无论如何,血已流尽,争论对错毫无意义。他只希望有人能真正想明白这个道理——牺牲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夕阳西沉,将海面染成一片暖金的熔炉。凌哲村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盐粒,走向船舱。
男生房间内,维扎德正就着摇曳的烛光,仔细研读从魔城带出的古老笔记,眉宇间满是专注。而穆凌昆则面朝舱壁,躺在吊床上,呼吸均匀绵长,仿佛正沉浸在深沉的梦境里。
凌哲村对维扎德点头致意,径直走到穆凌昆床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喂,穆兄,该起来了。”
维扎德从书页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温和地提醒:“凌先生,我劝您省点力气。世上最难唤醒的,便是一个决意装睡之人。”
“那是别人,我就叫得醒。”凌哲村挑眉,话音未落,手已抓住吊床边缘猛地向下一扯!
“哇啊——!”
失去平衡的穆凌昆惊叫着滚落下来,手忙脚乱地撑住地板,睡意全无。他抬头,对上凌哲村似笑非笑的脸,语气里带着刚醒的懵然与无奈:“怎、怎么了?”
“希望穆兄没忘记我们的约定。”凌哲村说着,已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衫和长裤,随手丢到穆凌昆怀里,紧接着毫不客气地从对方行李中扯出那套略显风尘的旅人装束,迅速套在自己身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穆凌昆抱着还带着体温的衣物,尚未完全回神:“等等,你这是……”
“记住,”凌哲村系好最后一粒扣子,回身拍了拍他的肩,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狡黠,“从现在起,你是‘凌哲村’,自信嚣张的剑圣船长。我是‘穆凌昆’,低调可靠的旅人厨子。演得像一点,别让雨心——尤其是别让她看出破绽。”
“可……”穆凌昆低头看了看手中属于凌哲村的、面料挺括、设计更显不羁的衣物,又抬头看向已俨然一副“穆凌昆”模样的本尊,忍不住道,“你确定你能模仿好我?我的习惯、语气……”
“简单。”凌哲村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此刻却安在“穆凌昆”脸上显得略有违和的弧度,“观察你一天了。你没什么太复杂的特色,收敛点眼神,话少一点,动作稳一点,差不多了。”
穆凌昆被这耿直的评价噎得一时无言。
凌哲村——或者说,此刻外表上的“穆凌昆”——不再多言,转身拉开舱门。在踏出房门的瞬间,他肩膀微沉,步伐节奏悄然调整,连周身那种耀眼的存在感都刻意收敛了几分,竟真有了几分穆凌昆平日沉稳的模样。
房门轻轻合上。
舱内,穆凌昆对着手中衣物发了会儿呆,最终任命般叹了口气。他迅速换上衣衫,走到墙边一面模糊的铜镜前,打量镜中那个穿着凌哲村衣服、却顶着自己脸的古怪倒影。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扯动嘴角,模仿凌哲村那标志性的、带着三分狂气七分自信的笑容。几次调整后,镜中人眼中终于勉强亮起一丝锐利的神采。他挺直腰背,努力让步伐显得随意却有力,然后一把推开舱门,迈入走廊昏暗的光线中。
无巧不成书。穆凌昆刚推开房门,迎面就撞见了从对面女生船舱出来的雨心。
雨心显然刚小憩补觉起来,精神好了些,但那双标志性的黑眼圈依然明显。她抬眼扫了面前这位“凌哲村”一眼,嘴角习惯性地扬起那抹带着戏谑的弧度:“哟,咱们的‘笨剑圣’这是终于鼓起勇气,要去灶台前自取其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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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凌昆心头一紧,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凌哲村那招牌式的、带着三分狂气七分自信的微笑,甚至刻意将下巴抬高了点,模仿着凌哲村惯有的语气:“呵,等着瞧吧,死熊猫。很快你就会知道,‘自取其辱’这四个字,该用在谁身上。”
雨心闻言,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嘴,反而用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