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户们弯着腰，在田垄里挥汗如雨。

一筐一筐的红薯被从地里刨出来，抖净了浮土，又用大斗一斗斗装好，运到田头临时搭起的空地上。

那里早铺了几张粗竹席，红薯堆在上头，红扑扑地越摞越高。

几个司农寺的小吏在一旁唱斗、记录，忙得满头是汗。

户部尚书姓卢，生得清瘦，一双三角眼，看事极精。

他本站在人群后头，只当这新作物能收个几斗便算不错。

可等到第五斗、第六斗红薯被抬上来时，他两条眉毛已经拧到一起。

他捻着胡须，嘴唇抿得发白，忽然拨开身旁的人，上前几步，蹲到竹席旁，伸手拿起一块红薯，用指甲把上头裹着的湿泥一块块抠掉。

他翻来覆去地看，又掂了掂，那东西重得很。

他抬起头，望了望田里还在继续挖的农户，又望了望那座不断增高的红薯堆，脸色越来越沉。

他隐约觉着不对。

这才挖了多少地方。一垄地还没完，那些斗已经快满十数个。

他猛地站起来，后退半步，像被那堆红薯吓着了。

若照此算下去，这一亩地，怕是要翻了他半辈子农书的数。

旁边还有几个大臣在说风凉话。

一个穿紫袍的官员拿袖子掩着鼻子，斜眼看那堆带泥的红薯，道：“这红皮块根，形状如此古怪，莫非是哪类野薯？瞧这地气，怕不是从什么荒山野岭刨来的，前朝也有方士进献‘仙薯’，吃死过人的。”

另一个也跟着笑：“可不是，这看着像山药，又像芋头，谁知道有没有毒。陈学士见多识广，敢不敢先尝一个？”

他们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人都听见。

陈安没理他们，站在元泓侧后方，望着那堆红薯，他扫了那几个说风凉话的人一眼，又转回去，笑着对元泓道：“陛下，再挖半亩，这竹席该不够铺了。”

元泓负着手，没说话，“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像藏了多年的剑，今日终于出了鞘。

称量就在田头架了起来。

几个司农寺的吏员抬来一杆官制大秤，又搬来几只半人高的竹筐。

百姓们把新挖出的红薯往筐里倒，夯实，再一筐一筐挂上秤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