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欢蹲在井底,手指还停在青砖上那行字的最后一笔。
墨尘的字她太熟悉了,前世亲手教他写字,每一笔的走势、转折的习惯、收笔时微微上挑的锋芒,到死都没改掉。
这行字比他平时的字要浅,笔画到后面越来越虚,最后一个“尘”字几乎刻不进砖里,只是勉强划出几道印子。
但每个字她都认得。
弟,剑收到了。哥,墨尘。
墨尘没有来过青云镇。
阮清欢认识墨尘两辈子,他在玄门总部的藏经阁里查过多少典籍,在老城区布聚煞阵时走过多少条巷子,每年立冬后独自往正北走七天走到那座山神庙,这些事她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提过青云镇。
墨澜是他亲弟弟,他只提过一次,在城西仓库地下防空洞里,说墨澜在青云镇做木匠,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是十五岁时帮他修桃木剑被剑锋削掉的。
就提过那一次。
阮清欢把手掌整个覆在刻字上,通玄中期的羊脂白灵气渗入砖面。
字迹里残留着一缕极淡的神识碎片,淡到几乎感知不到,但她的灵气和墨尘的修为精华是同源的。
墟心之脐。
墨尘在斩断聚煞阵最后一道连接的那一瞬间,墟心能量和他体内残存的煞气同时炸开,将他的神识短暂地推出了肉身。
那种濒死体验,意识在脱离身体的极短时间里会变得异常清晰,能感知到很远的地方,能触碰到平时触碰不到的东西。
他在那个瞬间想到了墨澜。
他这辈子欠了太多人。
欠师父的用两辈子还了大半,欠玄门的用根基碎裂和修为尽废还了一部分,欠老城区十七条人命的血债还不清。
他欠墨澜的不是命不是债,是一句话。
他从来没有告诉墨澜,剑坯他收到了。
其实他收到过。
前世有一年立冬后,他从山神庙回来,路过青云镇,没有进院子,只是站在院墙外面远远看了一眼。
墨澜正坐在老槐树下摸剑坯,头发全白了,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握剑坯的手一直在抖。
墨澜老了。
他上次见到墨澜的时候墨澜还是个头发全黑的年轻人,手指灵活有力,刨木花的时候能刨出比纸还薄的刨花。
他在院墙外面站了很久,墨澜没有看见他。
他走了,没有进去。进去就得解释剑坯为什么不带走,解释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