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恶童之死,东市人人都道是这小小孩童罪有应当,顽劣不堪砸死胞弟,不是他?砍伤给娘亲医病的良工,不是他?撅了阿耶坟,不是他?给东市水井下了黄藤岭,不是他?

恶童母将人托给夏观瞻,道出恶童被山中白额虎咬死之实。夏观瞻也果然瞧见死者尸身很是缺了几块肉。

如常,待众人屏退后,夏晖将死者洁身束发,夏观瞻再寻来陶泥将死者身上的几处残缺填补了,又拿鱼皮敷上,细细缝补。只是他的其余丑陋和畸形是夏观瞻再怎样妙手回春也遮不住。

恶童的死灵托腮坐在祠堂高高的门槛上,看着夏观瞻给自己入殓,还不时再去看看门外,像是等人来接。

夏观瞻闻言,取了犀角扇轻轻刮开死者紧咬的牙关,给他喂了些细粮稻谷,叫他不至只能做个饿死鬼:“还饿不饿?”

恶童闻言突然暴起,死灵在祠堂里横冲直撞,像要把自己掼碎:“小爷肚里全是草根树皮!怎么不饿?小爷饿!好饿!好饿!也不知阿娘还饿不饿?是小爷的肉好吃,还是稻谷好吃?”

夏晖闻言忙去看恶童,见他一张全写着“丑”字的脸上,立时为“难过”二字腾出了一亩三分地……

山、河、大地,高耸、巍峨、奔腾、汹涌,辽阔、壮烈、生生不息、不可移,因为它们是世间的无欲无所求。它们无欲无所求,因为它们从来都是世间宽厚良善的施予者、孕育者和强者。

然则,它们施予和孕育出的弱者呢?

此间故事似乎并不值当细细说:

八年前,有林氏妇产一子。岁余,其夫便害了麻风一命呜呼,更连累了小子也染上了麻风成了怪物。

林氏族人在祠堂连夜捏了一宿的胡子,决计将小子扔进荒坟堆里,免得全族都要遭了祸害。却难想被舍弃的小子饥饿难当,胡乱抓了把荒坟旁的黄藤岭嚼了吃,竟治好了麻风。

小子又狡又黠又记仇,自然不忘回来做个真正骇人的祸害秧苗。如此犯下陋行累累,“恶童”之名,他花了一年便实至名归了。

直至半月前,寡居的林氏妇与人私通被人发觉。活在大唐长安的林氏族内至今还留着岭南风化,这便将林氏妇与姘头一同填了坑。

小子见不得生养自己的阿娘受罪,这便从别处打洞将人悄悄救了回来,后又带着人逃至山林。然则,林中雾瘴气数日不散,小子、林氏妇、姘头被困山林不得出路。

肚子饿极的人大略也就是穿着衣裳的兽。直至第七日,姘头敲晕了小子,食了小子一腿。小子咬牙痛醒,小小的身板本还妄图与姘头拼个你死我活,可瞧见自己的阿娘也在易子而食时,他便放弃了反抗与求生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