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木牌与遗物

天光渐亮,山林间的雾气像一层薄纱,缠绕在青翠的峰峦之间。来时亡命奔逃,不觉得路远,回去时互相搀扶,才觉出这山路崎岖难行。我爹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我稚嫩的肩膀上,每走一步,受伤的小腿都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阳光穿透晨雾,洒落在我们身上,却驱不散昨夜经历的寒意。村子渐渐近了,鸡鸣犬吠声依稀可闻,炊烟袅袅升起,一切看似恢复了往常的宁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这副狼狈的模样——我爹满身尘土,小腿包扎着撕下的衣襟,血迹斑斑,而我小脸煞白,惊魂未定——刚一进村,就引来了早起的村民惊疑不定的目光。他们远远地看着,交头接耳,却没人敢上前询问。关于我家昨晚的动静,以及村中猫狗暴毙的诡异事件,想必早已传开。“灾星”的名头,此刻更是坐实了。

我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低声道:“回家。”

推开那扇熟悉的、被阴影侵袭过的木门,土屋里还残留着昨夜撒下的雄黄朱砂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八卦镜碎裂的残片还散落在窗台下,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凶险。

我爹几乎是瘫坐在炕沿上,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什么东西。他示意我从炕柜底下摸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他平日进山备用的金疮药。

我小心翼翼地帮他解开临时包扎,露出那道皮肉翻卷、虽然寒气已除但依旧狰狞的伤口。我咬着牙,模仿着以前看他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样子,抖着手将药粉撒上去。药粉刺激伤口的疼痛让他肌肉紧绷,但他只是闷哼一声,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炕沿上,指节发白。

处理完伤口,屋子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形成一道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

我忍不住,又摸了摸胸口那块冰凉的本牌。昨晚洞中的一幕幕,尤其是那八条巨大的、如梦似幻的狐尾,和狐仙清冷的声音,不断在我脑海里回放。

“爹,”我终究没忍住,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个……洞里的仙姑……她认识这个木牌?她说……是‘故人之物’。”

我爹正望着窗外那棵焦黑的老榆树发呆,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落在我胸前的木牌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极其珍贵又极其不祥的东西。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瞬间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是,”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沧桑,“她认得……这木牌,本来……也该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