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申时行的盘算

“图什么?”

申时行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问自己,“他今年五十九了。从嘉靖三十八年到义乌募兵算起,打了快三十年的仗。封过侯,加过少保,兵书也写了,功也立了。他什么都不缺。”

“那他还折腾什么?”

“因为他是戚继光。”

申时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东西。

不是感慨,不是佩服,而是一种——理解。

“他这一辈子,就是练兵打仗。在浙江练戚家军,在福建打倭寇,在蓟镇守北边。他练了一辈子兵,打了一辈子仗。现在他五十九岁了,他知道自己还能打几年?十年?十五年?等他打不动了,戚家军的兵退了,将老了,练兵的这一套东西谁来继承?”

申时行顿了顿。

“所以他才要把人撒出去。二十一颗种子,撒到七镇去。他等于是把自己的本事分成了二十一份,一份一份地送到大明各地的边墙上去。那些年轻将官在他手里练了这么多年,现在去教别人。等他们教出来的兵也能打了,戚继光的练兵法子就不再是戚家军一家独有,是九边的兵都会。”

小主,

王锡爵沉默了片刻。

“可这么做——他不怕蓟镇被掏空?”

“掏不空。”

申时行站起来,走到值房里的舆图前。

这幅舆图跟蓟镇帅帐里的那幅差不多大,画着九边的位置。

他的手指从蓟镇开始,往西划了一条线,经过宣府、大同、山西,一直划到延绥。

“他把最好的将送出去,那些将练出来的新兵,将来就是大明最忠诚的将。而且他留了后手,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奏报里说,蓟镇留守将官也做了调整。那个叫马参将的老将,他专门设了个新差事——九边练兵联络处。这个联络处是干什么的?就是盯着各镇练兵进展的。人虽然撒出去了,但线还牵在手里。各镇练兵遇到什么难处,需要什么支援,蓟镇随时可以调动。这不是削弱蓟镇,这是把蓟镇变成九边练兵的总营。”

许国听完这话,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一层。”

他把奏报翻回到第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戚继光在奏报里特意说了一句——‘臣所遣练将,皆臣帐下锐士。’这句话不是写给陛下看的。”

“是写给各镇总兵看的。”

申时行接口,“他是在告诉那些总兵,我派来的不是歪瓜裂枣,是我最精锐的将。你们别想随随便便打发了。”

王锡爵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叹。

“这个戚继光,心思真够细的。”

“心思不细的人,练不出戚家军。”

申时行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来,票拟吧。”

许国和王锡爵都看着他。

按规矩,票拟是首辅的事,阁臣可以在旁边参谋,但最终落笔的是申时行。

申时行提起笔,在戚继光的奏报上写票拟。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打腹稿、再誊抄,而是直接落笔,一笔一画,写得很快。

四个字——知道了,可!

王锡爵看着他写完,愣了一下。

“阁老不写几句评价?”

“不需要评价。”

申时行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件事,他办得对,对大家都好。唯一的问题是——那些当惯了地头蛇的边镇总兵,未必服气。”

“不服气怎么办?”

“等他们闹起来了,再评价不迟。”

申时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戚继光想的是九边一体,但那些边镇总兵想的可不是这个。宣府的董一元,大同的麻贵,这都是打过硬仗的,资历不比他戚继光浅。戚继光派个千总过去,拿着圣旨让人家听话,人家面上不敢违抗,底下有的是办法给你使绊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