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应桢接过手令,苦笑了一声:“张公,都到这一步了,留不留字据还有区别吗?”
张元功没有答。
朱应桢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张公,如果明天陛下挨个点名呢?”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元功站在书案前,背对着门,看不见表情。
“那就认命!”
“而且还没有到那一步!”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朱应桢几乎没听清。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距离大阅,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同一时刻,乾清宫的灯也亮着。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锦衣卫送来的最后一批密报。
这批密报是刘守有亲自送进来的,不到半个时辰前刚送到。
密报的内容只有一条:京营各营今晚在连夜凑人。
“五军营右哨把总赵无极,今夜将营中伙夫十七人编入队列,发放号衣。”
“神机营文书房三名抄写吏被通知明日穿号衣站队。”
“成国公府管家连夜赴大兴县招募壮丁,每人给银二两,已募得六十余人。”
“英国公府家丁队全员换装,约八十人,凌晨入营。”
万历把密报从头看到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看到“成国公府管家连夜赴大兴县”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在凑。”
他对脑中的嘉靖说,“伙夫、文书、家丁、流民——连招人的价码都涨到一两了。”
“困兽犹斗。”
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平淡,“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不是在瞒你了,是在跟自己赌。赌你明天不会真的挨个点名。”
“那朕明天就点给他们看。”
嘉靖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日之后,勋贵在京营的盘子会碎掉一大块。你想好谁来接了吗?”
“戚继光的练将,先从京营那三百人里选,不够的从蓟镇调。”
“文臣那边呢?吴兑还能不能用?”
“看他自己。”
万历把密报放下,“他明天要是站对位置,朕留他。要是站错了,那就一并换。”
嘉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万历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五月的夜风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远处的夜空已经开始泛灰——天快亮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拿起朱笔,在锦衣卫的最后一份密报上写了一行字。
“明日卯时,按计划行事。各门设卡,挨个盘查。缺额者扣,冒名者扣,私借外兵者扣。扣下的人集中看管,不许放走一个。”
写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明天大阅的全盘布置。
校场四门,每一门都安排了锦衣卫的人,带队的是北镇抚司的掌刑千户,每人手里一份花名册,按册点名。
校场内,吴惟忠率一万新军分列校场东西两侧,名义上是维持秩序,实际上是控制全场。
阅台周围,三百名经过反复甄选的禁卫贴身护卫,所有人都是万历精挑细选的老兵,身世清白,忠诚可靠。
一切布置妥当。
他搁下朱笔,吹灭了灯。
乾清宫陷入黑暗的那一刻,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