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遍看得很快,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去,把大意拢了一遍。
第二遍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停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文字翻译成战场上的景象。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帐壁上挂着的那幅九边防图前。
这幅图是他亲手绘制的,从山海关到嘉峪关,万里边墙用朱砂线标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沿着蓟镇一路往东移,过了山海关,过了广宁,过了辽阳,最后停在抚顺关外那个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的位置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建州。
他用指节在那个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咬牙切齿的敲法,而是一个老兵在反复确认一个将来必定会出现在沙场上的对手的名字。
“陈文是对的。”
他转过身,对站在旁边的副将胡守仁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帅帐里听得很清楚。
“建州不是不惹事,是在换气。女真人换气蓄力的时候最危险,因为他一旦再打,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胡守仁跟了他半辈子,从浙江打到蓟镇,见过戚继光无数次在帐中研判敌情。
但大帅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他见得不多。
那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很沉的警惕——沉到一个老兵只有在嗅到真正的危险时才会露出来。
“陈文在信里说,努尔哈赤暗中广收马匹、联络诸部。表面恭顺,暗中蓄力。”
胡守仁把陈文的信又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大帅,这个努尔哈赤到底想干什么?”
戚继光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幅九边防图。
他伸出手指,从建州的位置往西划了一条线——建州、抚顺、辽阳、广宁……一路划到山海关。
“他想做的,不是抢一个抚顺关,不是占几个边堡。他想要的是整个辽东。”
胡守仁的脸色变了。
“辽东是大明的右臂,右臂要是断了,蓟镇守得再好也没用。”
戚继光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他在蓟镇守了十几年,对胡守仁说了无数遍这句话,每一遍都像是在往墙上钉钉子,“陈文在辽东练了一年兵,他看到的比我们在蓟镇看到的更真切。他说努尔哈赤今日的退让是为明日的爆发蓄力,这个判断——我信!”
他转身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奏疏纸,提起笔。
他的咳疾已经好了,但握笔的手指还是有些发僵,不过落笔的力道比任何时候都稳。
“臣蓟镇总兵官、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戚继光,谨题为辽东防务及建州动向事。”
他写得很慢,和陈文一样,每个字都斟酌了再斟酌。
他把陈文来信的核心内容逐条摘录进去,然后加上自己的判断。
“臣详阅陈文来函,其于建州之判断与臣所见略同。努尔哈赤此人数年之间统一建州各部,其志不在小。今其表面恭顺、暗中蓄力,实为待时而动。辽东边墙绵长而兵力分散,一旦有警,恐难以及时应对。臣谨奏请两事:其一,辽东新军自三千人增至五千人,以固抚顺至宽甸一线东部门户。其二,将建州列入兵部重点监视名录,增派哨探,定期奏报,使朝廷对建州动向始终保持警觉。”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把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陈文的信和自己的奏疏一并封好,交给胡守仁。
“连夜送进乾清宫。”
胡守仁接过密件,转身要走。
戚继光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戚继光站起来,走到帐壁上挂着的那幅九边防图前,手指从建州的位置移开,落在辽东新军营地的位置上,“陈文在辽东已经待了快一年。按规矩,武官五年一次军政考选。你替我给兵部写一份公函,陈文任期届满之后,建议留任。辽东新军是他一手建起来的,换别人去接,我不放心。”
胡守仁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帅帐里只剩下戚继光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去批别的公文,而是重新站到那幅九边防图前,一个人对着那些朱砂线和墨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