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蓟镇校场上传来火铳操演的声响——三段击的节奏,装填、点火、击发,井然有序,和十多年前他刚到蓟镇时那个乱糟糟的样子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世界了。
他听着那些铳声,心里想的却不是蓟镇,是辽东。
是陈文在信里写的那句“此人一旦再动,必非小打小闹”。
是努尔哈赤这个名字。
是十年后、二十年后,辽东边墙外面那片林子里,到底会杀出多少人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臣老了!”
这三个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他今年六十有一,在边墙上站了大半辈子,身上大小伤疤十几处,咳疾好了又犯,犯了又好,最近几年每到冬天咳得整夜睡不着觉。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当年在浙江打倭寇时一样亮。
“将来辽东这件事,要靠陈文,靠更年轻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坐下,翻开那本跟了他大半辈子的军务日记,“练兵能练出一批人,陈文是蓟镇出去的,周延辅在京营扎了根,李奇在大同,还有在宣府的、在甘肃的、在延绥的……这些人都是《练兵实纪》练出来的火种。可朝廷要想长远,不能仗打完了就散功。”
他把这句话写在军务日记的最后一页上。
笔迹苍劲,力透纸背。
小主,
写完,他搁下笔,把日记合上。
帐外的铳声还在响,三段击的节奏一如既往地稳。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秋风从帐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晃。
蓟镇八月的风已经开始凉了,带着坝上草原的干草味和远处边墙烽燧的烟火气。
戚继光睁开眼睛,看着那幅九边防图上从蓟镇延伸到辽东的那条朱砂线,没有再说话。
八月,乾清宫。
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掀动了御案上的日历。
万历十五年的秋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现在是万历十六年的秋天。
乾清宫前的梧桐树又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打着旋落在汉白玉台阶上,和去年一模一样。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般的文书。
戚继光的密奏放在最上面,火漆已经拆开了,奏疏摊开,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烛光下微微发着黄。
他把戚继光的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夹在奏疏里的陈文来信也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批,而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树。
“祖父——”
他在心里说,“陈文在辽东练了一年兵,带回来的第一个重要判断不是新军练成了,是努尔哈赤在换气蓄力。去年这个时候,戚继光刚从辽东视察回来,说辽东边墙太薄、兵力太散、火器太少。今年陈文去了,把这个问题看得更清楚了。建州不是不惹事,是在等,等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在梦里是哪一年?”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在问,像是在确认。
“万历四十六年。”
万历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距离现在,尚有三十年。在梦中,这三十年里,朝廷并非无所作为,但举措多有疏漏,边防的根基始终未曾真正筑牢。边墙大量未修,士兵的训练流于形式,边军缺额严重,战斗力日渐衰退。火器虽有更新,却新旧混用,质量堪忧,朽坏率极高。而就在这三十年间,建州从一个小部族,悄然长成了一个能调动数万铁骑的庞然大物。然后,他们动手了。”
“现在不一样了。”
嘉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给这个年轻的皇帝压住阵脚,“辽东新军,你已经拉起来了。三千人,马上火铳的命中率过了五成,这份战力,放眼九边也是独一份。铁器、硝石,还捏在我们手里,严控着。陈文在盯着他,戚继光在蓟镇盯着他,你在乾清宫盯着他,三双眼睛,三个方向,他翻不了天。他在换气蓄力,我们也在换气蓄力。眼下拼的就是时间,看谁攒得快,看谁出拳更重”
万历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戚继光的奏疏上批了一行字。
“准!辽东新军增至五千人!建州列入兵部重点监视名录!着兵部会同蓟镇总兵戚继光、辽东巡抚顾养谦拟定增兵及哨探方案,限一月内报部!”
他把笔搁下,把戚继光的奏疏放到一边,又拿起了另一份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