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兑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
“回陛下,甘肃镇经前几年扩军练兵之后,现在册兵员九万余人,但扣除屯田兵和老弱,能战之兵约五万。洮州边堡,据三边总督梅友松急报,今年六月火落赤入寇,古尔占堡血战失守,副总兵李联芳全军阵亡,洮州沿边堡寨多遭残破。另外,陛下,火落赤此次入寇,以抢掠为主,未必会深入攻城。”
“未必?”
万历重复了这两个字,“国之大事,你拿‘未必’来跟朕说?”
吴兑扑通跪下:“臣失言!”
万历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几息,然后放缓了语气。
“起来!朕不是要问你的罪!朕是要你三天之内给朕一份甘肃镇的详细兵册——不是花名册,是实数!每个卫所到底有多少兵,多少马,多少粮,多少火器,能调动的有多少,不能调动的有多少!查清楚,报上来!”
“臣遵旨!”
吴兑爬起来的时候,膝盖隐隐发软。
他当了大半辈子官,从知县做到尚书,自认为见过世面。
但刚才那几句话的功夫,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不到三十岁的皇帝身上有一种东西。
不是威严,不是怒气,而是一种对局势的掌控力,像是下棋的人在看棋盘,早就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六月十五,内阁诸臣齐聚乾清宫东暖阁。
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王家屏,四位阁臣一个不少,分列御案两侧。
其中王家屏是万历十六年入的阁。
墙上临时挂了一幅甘肃洮州一带的边防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火落赤的进兵路线和陷落的堡寨。
万历坐在御案后,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
“洮州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火落赤入寇,李联芳阵亡,古尔占堡陷落。这是自俺答封贡以来,西北边镇吃过的最大一次亏。”
他把梅友松的急报和吴兑呈上来的兵册一并推到案前。
“今天议两件事!第一,如何稳洮州!第二,谁来稳洮州!”
许国先开口:“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速速增兵洮州!甘肃镇的兵力虽强,但防线铺得太广,处处都要分兵把守,一旦有变,只怕是远水难解近渴。火落赤此番得手,必然还会再来。若洮州再有失,番族各部必将倒向蒙古,届时西宁、河州一线皆危。”
王锡爵附和:“许阁老所言极是!臣建议从延绥镇调三千精骑驰援洮州,同时命甘肃镇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守住洮州、岷州两城。”
万历听着,不置可否,把目光转向申时行。
“申先生?”
申时行一直盯着墙上的舆图在看,听到万历问话,才转过身来。
“陛下,增兵是必须的!但增兵之前,臣想先弄清楚一件事——火落赤这次为什么能打进来?”
殿中安静了一下。
申时行继续说道:“洮河边外地界,尽数聚居番族,分为两类。常年中茶纳马、臣服朝廷者为熟番,散漫山野、不隶版籍者为生番。早年北虏骑兵未至西疆,边军唯以防备番贼为务,日久武备松弛、堡寨疏阔,兵力单弱。故而猝遇蒙古入寇,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把话挑明。
“按前线军报,李联芳之所以中伏,是因为他追出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火落赤带了多少兵,也不知道沿途的地形。他的人追进了番族的地界,番族没有给他报信,甚至可能有人给火落赤指了路。”
万历的目光微微一闪。
“你是说,番族出了问题?”
“不是出了问题。”
申时行摇头,“是被朝廷冷落了太久。洮州番族,世代以茶马贸易为生。这些年边市萧条,茶马司的茶叶质量越来越差,换马的比价越来越不合理。番族对朝廷有怨气,火落赤一来,他们自然不肯替朝廷拼命。”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是陕西巡抚赵可怀上的,里面详细列举了洮岷一带番族各部的现状——哪些部落还在臣服,哪些已经开始动摇,哪些已经暗中投了蒙古。
“所以臣以为——”
申时行把折子呈上,“稳洮州,不仅要增兵,更要收番。把番族的人心拉回来,火落赤就失了耳目。否则朝廷增再多兵,在洮州地面上也是瞎子。”
万历接过折子,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着申时行。
“继续说!”
“收番之策,首在茶马互市。朝廷需要尽快恢复洮州茶马司的正常贸易,提高茶叶品质,调整马匹比价,让番族切实感受到臣服朝廷比投靠蒙古更有利可图。其次是赏,对此次洮州事变中没有倒向火落赤的番族部落,朝廷应公开赏赐,加封头人,树几个榜样出来,让动摇者看到臣服的好处。”
申时行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然后话锋一转。
“至于军事上,臣有三策。”
“讲!”
“其一,今日驭边之计,当遣使晓谕虏王,令其不得助逆、依附火落赤。蒙古诸部并非铁板一块,火落赤只是其中一部。只要朝廷稳住其他部落,火落赤就孤掌难鸣。”
“其二,革除火落赤部岁市赏银,断其互市之利,以示朝廷惩戒。同时密筹兵马、伺机剿处叛逆,稳固洮河防线。不是被动地守,而是主动地在关键隘口设伏,以逸待劳,打他的退路。”
“其三——”
申时行抬起头,目光直视万历。
“朝廷必须开始整饬宁夏镇的防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