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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处那张床上躺着的人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完整。不是遗骸完整——他的身体在ND-0372长期浸润下已经干枯僵硬,但他的床头金属铭牌上除了编号和日期之外,还多了一行被指甲反复刮出来的字迹。阿巫走过去,用图腾杖的杖尖拨开铭牌上覆盖的灰尘,读出那行字:
“陈生。金陵制药厂神经药理研究室主任。我不是毒师——我是医生。”
陈生。副本BOSS。墨工在战斗日志里看到的那个名字。他不是毒剂的研发者——他是解药的研发者。他在灾变中被困在自己工作了半辈子的实验室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一个活体样本进行解药测试。他的执念不是“完成毒剂”——是“完成解药”。但神谕系统的副本生成模块将这个执念扭曲成了无尽的循环:他永远在地下四层醒来,重复测试不同的解药候选化合物,然后在每一次失败后承受ND-0372的痛觉循环,死去,再醒来。十二支进入副本的小队被他当成了送上门来的活体样本——他不是要杀他们,他是要用他们的身体继续完成测试。测试从来没有成功过,因为系统不允许它成功——成功意味着执念化解,执念化解意味着副本消失,副本消失意味着神谕系统失去一个完美的神经毒剂试验场。
林烬走向最深处那张床。他每走一步,地下室空气中的甜味就浓一分,安魂阵的紫色光晕被压到几乎贴着他的皮肤。神经屏蔽剂在皮下剧烈发烫,苏青禾在后面喊了一声当心——陈生的遗骸在他靠近到一定距离时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浓缩到近乎液态的银色神经毒雾。毒雾从眼眶中溢出,在遗骸上方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轮廓的双手手指异常增生为无数条极细极长的神经纤维触手,触手末端在空气中缓缓展开,像一朵用人类痛觉神经编织成的银色花朵。
“新的样本。”陈生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神经纤维触手在空气中震动产生的共振,音色极冷极平,却带着一种被无尽循环磨去了所有情绪后残余的、极微弱的悲悯,“不要怕。这次一定会成功。我是医生——我不会害你们。”
林烬握紧刀柄,但他没有像对付普通BOSS那样起手攻击。他看着那团银色毒雾中陈生残存的意识碎片——它们还在反复播放同一段记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蹲在一个年轻的活体样本床前,握着对方因为痛觉循环而剧烈抽搐的手,用极轻极稳的声音反复说同一句话,“我是医生,我不会害你。再忍一下,这次一定成功。”他说了无数次,每一个死去的样本他都说过。最后他自己躺上了那张床,把最后一批解药候选化合物注入自己的静脉。没有人握着他的手说那句话。
“陈主任。”林烬将锈蚀铁刃插回刀鞘,空出右手,掌心朝上缓缓伸向那团银色毒雾,“你的解药数据在服务器里,原料在冷库里。我们有神经屏蔽剂,有圣愈之力,有守墟族图腾阵,还有灵魂网络的共享回路。你不用再拿人做测试了——你做的够多了。”
陈生残存的意识碎片在毒雾中剧烈震荡了一下。他的执念核心被神谕系统锁死在“永远无法完成解药”的死循环里,但林烬的话——那句话不是战斗,不是攻击,不是任何系统能识别的副本机制。灵魂网络的共享回路在那一刻自动激活,林烬的意识感知顺着他的手心涌入陈生的执念核心,让他看到了那些被系统屏蔽的画面:墨工在指挥中心屏幕上标注的ND-0372分子结构,苏青禾在医疗站里调配的神经屏蔽剂,阿巫后颈上那枚闪着淡紫色光芒的墟眼金属圆环,要塞旗杆上那面用帆布和矿物颜料画成的烬火旗帜。
陈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神经纤维触手在空气中缓缓收回,银色毒雾凝聚成的人形轮廓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剥落,露出下面早已干枯的白大褂轮廓。然后他把右手从毒雾中伸出来,指尖极轻极轻地在林烬伸出的手掌上点了一下。不是攻击——是指尖碰指尖,像医生给病人把脉时的那一下极轻的触碰。
“数据在负一层服务器机房。原料在地下三层ND-000号冷库。解药的合成路径我在死前最后测试过一次——临床成功率不到三成。但那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陈生的声音在毒雾中越来越轻,“三成不够。我对自己说过,成功率不到百分之百就不算完成。所以他们说我失败了。我也觉得自己失败了。”
他收回手指,低头看着自己毒雾凝聚成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无数次注射器,救活过无数神经损伤的病人,最后却只能把解药化合物注入自己的静脉,在剧痛中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成功数据。
“你们有神经屏蔽剂,有圣愈之力,有图腾阵。”陈生重复了一遍林烬刚才说的话,声音里的冰冷外壳彻底碎裂了,露出下面那个在灾变中把自己关在地下四层反复测试解药到死的、疲惫到极点的老医生,“那就再加三成。合成路径在服务器里,冷库里的原料应该还有效。我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能在我做到极限的基础上再加一把力的人。你们如果做到了——我的执念就化解了。副本会消失,我也会消失。走之前,我只想听一件事。”
“什么?”
“服务器里的数据,冷库里的原料,合成出来的解药——救了第一个人的时候,别告诉他是我研制的。就说是一个叫陈生的医生,他试过很多次,都没成功。他不是毒师。他只是差了一点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