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呢?曼丽的指甲又往合缝上蹭,这夹层,藏了什么?
他心口那下擂得厉害,脸上却慢下来,慢到近乎温吞。他伸手,把她的手指从合缝上轻轻拨开,像怕碰疼了表,也像怕碰疼了她。
一缕头发。他说,我娘的。还有半张小照,就巴掌那么大,早年在照相馆照的,糊了,只看得清个眉眼。我怕它再糊,用油纸包着,压在里头。
这是他早备下的说辞。夹层真要被撬开,头发有,小照有——都在胶片外头那层,垫着的。撬到那一层,正常人也就住手了:谁忍心再往一个死了娘的男人的念想里刨?他赌的就是这一层。人心是最好的暗格。
曼丽不作声了。
她本是来抓贼的。这三天她翻箱倒柜,翻的是那个书店里冷冰冰递手帕的女人的影子,翻的是狐狸精的证据——一封信,一张相片,一方绣了字的帕子,什么都行,能坐实他在外头有人的,什么都行。她翻到褥子底下,摸出这只沉甸甸的铜表,还当是逮着了,还当里头藏着哪个女人的相片。
结果是他娘的头发。
她鼻子先酸了。曼丽也是没娘的人。她娘死在她十一岁那年,仙乐斯的班主把她买去的时候,她连娘的一张相都没能带出来——那年月,戏子的孩子,命贱得跟阶前的泥一样,谁给你留相片。她只记得娘身上一股皂角味,记得娘唱《四郎探母》唱到叫小番那个高腔,别的都糊了,跟他那张小照一样,糊了,只剩个眉眼的影子。
原来这世上还有个人,跟她一样,把一点糊了的念想揣在最贴身的地方,一揣就是十几年。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你一个大男人,揣着你娘的头发装糊涂,装了这么些年?
贴身揣着,睡觉都不摘。陆行舟把表从她手里接过来,攥了攥,又塞回她手里,曼丽,别的我不跟你争。这只表,你可以砸,可以卖,可我求你一样——别撬它。撬开了,那点头发一见风就散了,我娘就真没了。
最后一句是真心的。假的一层裹在真的里头,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心疼那卷胶片,还是心疼那个八岁上没了娘的孩子。
曼丽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铜壳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擦得那道裂纹底下亮了一亮。
你哭什么。他递过去一块布。
我没哭。她一把夺过布,胡乱抹脸,越抹越凶,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你早说啊!你早说这是你娘的,我抠它做什么!我还当……我还当……她说不下去,肩膀一抽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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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是什么,两个人都清楚,谁也没点破。
那一夜,油灯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