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处长压报,图的是独吞头功。要撬开这只抽屉,只要让他觉得功劳保不住,甚至压着会惹祸上身,他自己就会把东西吐出来——可这么撬,慢,且未必来得及。前线等不起。
得让那份研判,绕过岑处长,自己上到战区案头去。
陆行舟在档案架后头站着,脑子飞快地过人。督察室里,谁跟岑处长有过节?谁想踩着他往上走?
有一个。姓都,都俊卿,稽查科的科长,跟岑处长明争暗斗了两年,上回一个缺就是被岑挤掉的。这两人的梁子,全督察室都看得见。
若是这份日军主攻方向的研判,是都俊卿捅上去的——岑处长压着不报、都俊卿越级抢先,这在军统内部,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一出戏。没人会往一个泡枸杞茶的废物书记身上想。
而都俊卿的笔迹,陆行舟见过。
督察室往战区送东西,走的是一份固定格式的呈报笺,右下角具名,加盖私章。私章仿不得,会验;可笺子上那几行「兹据研判、事关紧要、越级径呈」的按语,是手写的。
陆行舟这辈子只见过都俊卿的字两回。一回是年初一份考功评语,一回是上个月他替方鉴清跑腿送文件,在都俊卿桌上瞥了一眼一份批条。
两回。对旁人,两眼看过的字,早忘了。对他,两眼够了。
那颗过目不忘的脑子,把都俊卿的笔迹一笔一画调了出来——那个人写「日」字,最后一横总往上挑;写「呈」字,口字收得极紧,像攥着拳头。陆行舟在废纸上,压着声,一遍一遍描。描到第七张,笔下那几个字,和记忆里那份批条,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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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研判的内容,过秉钧拼出来的那一份,他早在归档时过了脑子,一字不差存在了脑里。他不必去偷岑处长抽屉里那份原件——他自己脑子里,就有一份一模一样的。
顾家宅,独立团,合围之虞,宜速调整防线。
那天夜里,弄堂里炮声隐隐。曼丽在里屋睡熟了,白天裹伤裹得脱了力。陆行舟就着一盏昏灯,把那份呈报笺誊完,落下都俊卿那几行挑着尾巴、攥着拳头的按语。写完,他把描废的七张纸,一张一张就着灯苗烧了,烧得只剩灰,又把灰在缸底捻碎,冲了水。
纸会说话,纸会要命。这个规矩,他救人时也没破。
这份笺子怎么进战区的公文流,是另一门手艺。
他没经手过督察室的收发,可他知道谁经手。留守前那阵子,站里往战区送急件,走的是一个姓韩的通信兵,韩四,油盐不进,就认一样东西——催得急的、盖了「即刻」戳的件,他不敢压,一律优先送。而「即刻」戳,锁在收发室,管钥匙的那位,前几天被陆行舟「顺手」在牌桌上让了三块二的水。
三块二,换一次那人转身去倒茶的工夫。
一份具着都俊卿名头、盖着「即刻」戳、按语写得又急又硬的研判,混进当日发往战区的急件囊里,跟着韩四,走了看不见的路,出了门。
陆行舟做完这一切,回到弄堂时,天已经泛白。他没有半分办成大事的痛快,只觉得后脊发凉——这一回,他动的是军统的家伙,仿的是军统人的手,走的是军统的路。哪一环出岔,都不是「废物」两个字兜得住的。
他躺下,闭着眼,听自己的心跳,慢慢才匀下来。
后面的事,走得比他想的快。
那份「都俊卿」的研判到了战区案头,主管的长官只扫了一眼日军主攻方向四个字,脸就白了——顾家宅那个团正卡在刀口上。急电当即回压督察室:此等军情,为何迟至今日方报,先前是否另有研判被压。
这一问,把岑处长抽屉里那份改了三天的原件,问了出来。
一份研判,两个日期。都俊卿的先到,岑处长的后出,内容分毫不差。明摆着:军情早出,岑压着不报,只为独吞头功,险些误了前线大事。
都俊卿那头本就懵——他压根没写过这份东西。可稽查科长得了这么一份从天而降的功劳,哪有往外推的道理,半推半就地认了下来,反手参了岑处长一本压报误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