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压报

岑处长栽了,栽得又快又难看。压报误军,在这个节骨眼上,是要掉脑袋的罪。他被停了职,听候查办,据说在督察室里指天骂地,说这份东西他锁在自己抽屉里,都俊卿连见都没见过,怎么就先送了上去。没人信他。一个压着军情不报的人,急了什么话说不出来。

而顾家宅那个独立团,接到了调整防线的令。合围之前,撤出了刀口。

这段结果,陆行舟是在站里听来的。

散班前,译电科半间屋都在嚼这桩新闻:督察室那位岑处长,把顶天的军情压在抽屉里当宝贝,压出祸来了,栽了;又说前头一个团,本来要被鬼子包了饺子,全靠那份险些被压死的研判上得及时,两千多号人,拔了出来。

「那姓岑的,也是活该。」有人啐了一口,「拿弟兄们的命,垫他自个儿的官帽。」

陆行舟趴在自己桌角,就着那缸枸杞茶听着,没言语。

两千多号人。他把茶缸搁下,指节抵在桌沿上,压了压。

没有人知道,那份救了顾家宅的研判,不是都俊卿写的。没有人知道,把它从一只抽屉里撬出来、又推上战区案头的,是一个每天泡枸杞茶、被人当废物的书记。连都俊卿自己都不知道,他多出来的这份功劳,是别人替他挣的;连岑处长到死都想不通,他锁在抽屉里的东西,是怎么长了脚跑出去的。

他这一回,越了规矩。不是组织的规矩——组织的线,他一根没碰。是他自己给自己立的那条规矩:不为任务之外的人,冒任务之内的险。

这条规矩,他破了。为两千个不认识的人。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久久没睡。

他一向是全站最冷静的一个人。冷静到把自己活成一颗棋子——该动就动,该藏就藏,该舍就舍,从不为落下的那一子心疼。落子无悔,是他的看家本事。

可这一回,他没能冷静。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番号,那两千个他连脸都没见过的弟兄,硬是把他心里那杆秤,压歪了。他明知道该趴着,该当他的咸鱼,该把顾家宅那个团当成打仗的人的命数,两眼一闭,睡他的觉。他偏偏没有。

血肉的温度,头一回,盖过了纪律的算计。

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老周会说错——救了一个团,也许烧了一条线,值不值,不由你我算。他心里也清楚,这一回是侥幸,侥幸没露、侥幸没牵动别处。下一回未必有这个运气。

可他想起顾家宅那两千个人,此刻正睡在纵深的战壕里,活着。他心里那点被规矩捂了太久的东西,热了一下。

就一下。他闭上眼,由它热着。

第三天,烟纸店找回的零钱里,夹着一张卷烟纸。

三个字,还是那三个字:来吃茶。

陆行舟捏着那张纸,在灯下看了半晌。他就知道,这一趟躲不掉。军统里翻起这么大的浪,岑处长倒台,都俊卿莫名得功,老周那双不揉沙子的眼睛,不会看不出这潭水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他去了茶馆。前堂照旧坐着听书的闲人,说书先生今日讲的是空城计。老周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他进来,把算盘一推,往后堂那扇门抬了抬下巴。

后间那盏油灯还是老样子,灯芯结着花。老周进来,闩上门,提起铜壶,却没急着沏。

茶还没沏。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只问了一句:

「这次,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