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卡车第二回出现的时候,陆行舟正趴在账桌上打瞌睡。
帆布篷,电话局的漆字,车顶横着一副四四方方的铁架子,像谁家晾被单的竹竿架。修线的工人不爬杆,也不下车,车在街口一停就是半个时辰,挪走了。
隔着账房那扇脏玻璃,陆行舟眼皮抬了一条缝。
头一回,这车停在两条马路外。这一回,一条半。
那不是晾被单的架子,是环形天线。车厢里坐着的也不是工人,是戴耳机的人。夜里这头电键一响,那头表针就摆一下;换个街口再听一回,两条线一交叉,圈就画出来了。发一次报,圈收一寸。
这套东西怎么用,陆行舟在译电科当差时翻过卷宗。可他眼下是账房。账房不该认得环形天线,账房只该认得算盘。
所以他把话拐了个弯,递给雷震虎:队长,咱那台机器夜夜响,动静是不是忒大了点?我睡隔壁都嫌吵。
吵也得响。雷震虎眼都没抬。他这几天嗓子是哑的,收编的风一天紧过一天,重庆一天三催,台一哑,上头就当我们降了。降字怎么写,你教我?
陆行舟哦了一声,缩回去拨算盘。
道理雷震虎不是不懂。他是没得选。
当夜十点,陆行舟照旧上机。电文他压到不能再短,可再短也是响。敲完最后一组,他摘耳机的手心是湿的。窗缝外头,黑沉沉的街口,他知道有一副铁架子,正朝着这边转。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账本出门对账,绕了三个街口。北边的当铺门口,停着一辆装煤的板车,车上的煤盖着帆布,帆布底下方方正正;南边的米行斜对面,一辆电话局的卡车正,修了一个时辰,一根线没动。
两辆。加上东头那辆,三辆。三个方向,三条线,就等他今夜再响一次,好把交叉点钉死。
他慢悠悠踱回账房,路上还买了副大饼油条。
第二天晌午,小邓的糖粥挑子拐进了弄堂。
周先生让带话。少年舀粥的手不停,声音压在白汽底下,筹备处那边收了条信儿——你们的台,方位让人卖了。卖信儿的姓什么,周先生没讲,只说那人,跟你们组里那位长官,拜过把子。
陆行舟端着粥碗,吹了吹。
拜过把子。前几日那场的酒,到底还是结出果子来了。
宪兵队的测向车借出去三辆。小邓又补了一句,周先生说,快则三天。
三辆。这个数,陆行舟上午刚数过。
用不了三天。陆行舟在心里把这笔账盘完了:头一回两条马路,第二回一条半,今夜再发一报,圈就收进这条弄堂;明夜再发,就收到那扇二楼半的小窗底下。
留给他的,不到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