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还没出,他又托小邓的糖粥挑子、程麻子码头上的脚夫,给每家捎了份年货:洋米一袋,咸肉两斤,一包给小孩的花生糖。不落名姓,只说柜上发的。
小邓来领这趟差时直咂舌:这年头还有往外发米的?陆先生,你哪来的钱?
赢牌赢的。陆行舟把地址条塞给他,送到就走,别多话。人家问起,你就说受人之托。
托的谁?
托的财神爷。
小邓乐了,挑起担子颠颠地去了。米是从三家米行分头买的,脚夫走了四条路线,账上一个字不留。仁义要做,尾巴不能留——这是他做好事的老规矩。庞世昌家的婆娘捧着米袋,当晚就念叨到了男人耳朵里;满金斗打光棍,那袋米绕了三道卡子,送到他乡下老娘手上。独眼汉子隔日见着陆行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只把腰杆挺直了些。
末了是一顿饭。霞飞路后街的小馆子,门板一关,八个冷盘一坛花雕。
这顿饭,陆行舟没安排座次,没让人敬酒,自己拣了个靠门的下首坐了——跑堂的上一道菜,他起身接一道,活像个陪客的账房。弟兄们起先还拘着,三杯酒下去,话就开了闸:庞世昌骂米行奸商,满金斗讲他老娘收到米那天在村口哭;说到撤走的同僚,如今有的在皖南,有的没了信,桌上静了一阵,又端起杯来。
酒过三巡,没人提筹备处,也没人提南京。陆行舟端着酒盅站起来,统共一句:
弟兄们跟着我,别的不敢说——饿不死,也死不了。
没有第二句。他仰脖干了,坐下扒饭。
话糙。可满桌人都听明白了:头一条,他兜着大家的嚼裹;第二条,他不带大家去送死。乱世里带队伍,道理千条万条,顶用的就这两条。什么党国、气节、来日反攻,饭桌上一个字没有——那些字太大,压不住一只瘪掉的米缸;两块现大洋加一句实话,压得住。
钱贵那晚喝得最凶,一口一个组长,眼圈都红了。
米添了,人回了槽。可陆行舟心里那本账没合上——钱贵这只鸡,光添米不够。
他在脑子里把钱贵的底档翻了一遍:四十一岁,跑交通五年,三教九流都熟;家里一妻一妾三个孩子,妾是去年才娶的,开销大;八一三之后在闸北折了一处房产,肉疼到今天。这人不坏,是怕。怕死,更怕穷。怕的人靠不住,也坏不到哪儿去——真投过去当汉奸,他又没那个狠劲。这样的人,撵不得,留着又硌硬,只有一个摆法:搁进一个他自己觉着安稳、旁人看着体面、实际上什么也碰不着的地方。
小主,
隔天,陆行舟单独把钱贵约到法租界那处堆栈。
留守组的家底全在这儿:两箱短枪,几箱电池药品,半箱应急的金条烟土。他把一本崭新的账簿推过去。
老钱,组里的家底,往后归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