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健忘先生

陆行舟在楼梯口就闻到了肉香。

真肉,勿是糊的那种。

亭子间方桌上摆开四碗一汤:油爆虾、烤麸、炖蛋,当中一大碗红烧肉,皮亮汁稠,居然没糊。桌角还站着一小瓶花雕。曼丽换了件桃红夹袄,坐在桌边,手托腮,眼巴巴望牢门口。

陆行舟把公文包挂上钉子,由衷赞了一句:哟,格能丰盛。今朝来客人?

屋里静了三秒。

侬讲呢?曼丽的声气已经不对了。

他认认真真想了想:侬生日?勿对,侬生日腊月里。又想,丈母娘生日?

陆行舟!曼丽拍案而起,今朝是侬自家生日!二十八岁!我天勿亮去排队斩的肉,当脱半只镯子打的酒!侬连自家啥辰光落地都记勿牢?!

陆行舟掰着指头,一脸委屈:我生日明明是下个月十四……

侬娘写来的信压在箱底!白纸黑字五月十四,就是今朝!

箱底那封?他还在掰指头,那封信讲的是舅舅家……

讲的是侬!落地那天落大雨,接生婆船都雇勿到!侬娘讲了三遍!

接下来是一顿捶。枕头、鸡毛掸、卷成筒的申报,雨点一样落在背上。他抱头缩在桌边告饶,一声高过一声:记错了记错了!脑子坏脱了!明年一定记牢!

还有明年?!今年的肉哪能办?!

这场戏嗓门足,字字真切,前楼后楼听得清爽,天井对面也听得清爽——对面二楼窗口,日本太太收衣裳的手,停了一停,又慢慢收完最后一件。

捶归捶,长寿面还是卧了双蛋端上来。曼丽坐在对面看他吸面,眼圈红红:别人家先生忘老婆生日,侬倒好,忘自家的。陆行舟,侬老实讲,脑子是勿是真出毛病了?要勿要去看郎中?

大概是穷的。他把蛋让回她碗里,生日年年有,肉难得。趁热。

少来。她把蛋又拨回来,筷子头点点他脑门,肉我买,账我管,侬就管一桩事体——把自家生日记牢。格点要求高伐?

勿高。他埋头吸面,明年六月十四。

五月!!

噢,五月。

月底盘账,毛病又犯了。

曼丽的蓝布账摊开,算盘拨得脆响。他报流水:剃头一角五,车钱四角,烟钱自理,付蒲阿六煤账两块——劳金桂回浦东乡下奔丧去了,这条弄堂的煤,如今是蒲阿六在送。一笔一笔报到底,对勿拢,短两毛。

重算。

第一遍,短两毛。第二遍,多出三毛。第三遍,他自家先笑了:要勿……就当我路上落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