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健忘先生

两毛也是米!曼丽把算盘一推,侬从前在站里管抄电文的人呀!两毛铜钿算三遍算三个数?!

偏巧钱贵新娶的那位姨太太来串门,坐在床沿嗑瓜子,一场好戏看足。曼丽当着客人面数落:钱家阿姐侬评评理,从前站里人人讲他抄电文零差错,如今两毛铜钿都算勿平!年纪轻轻,记性坏得像七十岁!

零差错?钱家阿姐笑出声,我们家那位讲过的,从前考功榜上末一名,考语是才干不足。妹妹,男人靠勿住的就是嘴,当年哄侬的话,侬倒当真。

也是。曼丽泄了气,把账本一合,嫁鸡随鸡,嫁只糊涂鸡。

陆行舟蹲在旁边生煤炉,一声不响,扇子扇得勤勤恳恳。

钱家阿姐笑得瓜子壳乱飞,转天在四马路的牌桌上,把这一段当一折戏讲了两遍,越讲越像。这年头弄堂里的闲话,出了弄堂口就是街面上的行情——三天后,军统留在上海的那位代组长,连家用账都算勿平这句话,已经躺在某份茶余饭后的谈资里,往它该去的耳朵里走。

钥匙的事体,闹得顶大。

一个礼拜,三趟锁在门外。

头一趟,坐门槛上抽烟等老婆买菜回来,一坐一个钟头,跟过路的邻居挨个点头,活像门神。第二趟,他试着爬后窗,裤脚挂在晾衣杆上,叫巡夜的安南巡捕当贼按住,曼丽赶回来的时候,他正掏证件——摸遍全身,证件也忘在屋里。第三趟落雨,他缩在烟纸店屋檐下,阿婆看牢他直摇头:陆先生,第三趟了噢。要勿,钥匙放我店里,我帮侬收牢?

勿劳。他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再忘,我就勿配有钥匙了。

当夜,曼丽寻出一根红绒绳,把钥匙拴牢,不由分说套上他的脖子,塞进汗衫领子里。

小学生子挂锁匙,侬也配一根!出门摸一摸,钥匙勿离身!

第二天他弯腰付车钱,红绳荡出来,钥匙在胸口一晃一晃。黄包车夫憋笑憋出内伤。

组里来送账本的钱贵撞了个正着,眼睛在那根红绳上转了两转。

组长,这是……

太太的军法。陆行舟把红绳往领子里一塞,咳嗽一声,账本放下吧。对了,上礼拜叫侬办的那桩——他停住,皱眉想了半天,……我叫侬办啥来着?

侬没叫我办啥。钱贵的眼睛又转了一转。

噢。那就好。

隔天留守组里就传开了:代组长叫太太拿绳子拴牢了,跟弄堂口王家小囡一式一样;派下来的差使,自家隔夜就忘。有人叹气,有人摇头,钱贵在心里把这一条记下来,也不晓得预备着讲给啥人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个月下来,半条福履理路都晓得:二十四号里的陆先生,人客气,命苦,年纪轻轻记性坏得像七十岁。老虎灶的伙计给他起了个诨名,叫健忘先生。诨名传得比米价还快,连对面日本太太买菜时都学会了这四个字,讲得字正腔圆。

曼丽气归气,夜里睡勿着。她问过王家姆妈,讨来一张方子:核桃炖猪脑,以形补形,专补记性。

汤端上桌,灰白一碗,腥气冲鼻。

这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