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钟楼

齐同光笑着走了。楼道里脚步声去远,陆行舟翻卷宗的手,匀得和先前一分不差。

第几盘棋,哪半罐茶,老周咳嗽前总要先摸一把烟杆——他都记得。他什么都记得,所以一个字都不能记在脸上。

下了班,他照旧孵茶馆。老周茶馆封了门,常客四散,他转到斜对面的得意楼,跟一个卖梨膏糖的老头下棋,一下午输两盘,茶钱照付,牢骚照发:没劲,没劲。老周在的辰光,晓得让我三个子,赢也赢得体面。格记好了,茶馆封脱,我半罐香片充了公。

邻桌一个剥豆的闲汉,耳朵竖了一下午。他看得清清楚楚,骂得更响了些。

咸鱼要紧的不是装得像,是装得贪。心疼一罐茶叶的人,是不会去心疼一个掌柜的。

晚上站长家的牌局,他照例去端茶抹桌。郑百川摸着牌问了一句:七十六号近来动静勿小,行舟啊,外头风紧,少乱跑。

站长放心。他递上热毛巾,我格种人,跑也跑勿动,七十六号看勿上眼的。

一桌人都笑。他也跟着笑,笑纹堆到眼角,滴水不漏。

书店里也来过生客。一个穿长衫的,进门问有没有辞源,买不买不定,东翻西翻,眼睛往阁楼楼梯上瞟。曼丽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一叠连环画拍在他怀里:先生,辞源两部,勿零卖。连环画看伐?新到的,三分洋钿一本,勿买覅白翻,书角侬都掀毛了!

小主,

长衫客让她数落得站不住,买了两本连环画,走了。

打烊后,曼丽先回去烧饭。他留下盘账,盘完,上阁楼。

阁楼窗关严,他点一盏最小的油灯。旱烟袋从怀里取出来,用绒布擦。竹杆擦一遍,玉石烟嘴擦一遍,白铜锅擦到发亮,映出一星灯影。擦完了搁下,搁下了,又拿起来再擦。

第三遍擦完,他划了根火柴,把那小半锅烟丝点着了。

他不会抽旱烟。就着烟嘴吸了一口,呛得直咳。他不再吸,把烟袋横搁在窗台上,看烟锅里那点火,一明,一灭。

老周的烟丝里掺着晒干的橘子皮,烧起来带点甜味。这锅烟是老周被捕那天早上装的,装满,抽了一半——棋摊在桌上,茶温在炉上,人让人带走了。

这杆烟他看老周抽了两年。烟锅在桌角磕三下,是;磕两下,是;烟杆往茶碗上一横,是今天不谈事,陪我下盘棋。第一课也是就着这杆烟讲的,烟雾后头一双眼睛看着他:灯芯不亮,是为了整盏灯不灭。

如今灯芯还在,拿烟杆的手,进了地牢。

火头暗下去,他凑近吹一口气,让它再亮起来。半锅烟丝,烧了小半个时辰。烧尽,他把烟灰磕在纸上,包好,收进饼干铁盒。烟荷包里还剩一把烟丝,他扎紧了口,原样收好。